散文｜田凯频：车沟里的情缘
昨夜下了一场雨，天亮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是今年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细细绵绵，与立秋前时常在午后遽下遽停的行雨完全不一样。看着细密的雨丝，不经意又想起大灵山上的车沟里，那里一定是秋雨蒙蒙，满眼云山。这时节，如果不是雨天，大伯和伯娘该在挖土豆，掰玉米，准备收黄连、三七、贝母、淫羊藿了。
前几天，请书法家刘桃贤先生写了一幅字，是家乡先贤田个石先生的一首《春日》诗：“一夜春风绿了波，故园杨柳近如何？裁书寄与山妻去，为我安排旧钓蓑。”裱好挂在书房里。我很喜欢这首满含乡愁的诗，文字简单，感情真切，格律规矩。这会儿想到车沟里，心头生起诗中思念故园的情绪来。
2013年的冬天冷得早，冬月里就下了一场雪。冬至后第三日，我随几个朋友去龙山大安大灵山，爬万宝峰。大灵山是湘西“屋脊”，主峰万宝峰海拔一千七百多米，是湘西最高的山峰。
组图摄影：田凯频 田紫华
过了大安场上，拐进通往大灵山的岔道。村级公路像一条细长的布带，紧紧地缠绕着一重重山。路面狭窄，而且坡陡弯急，会车要选在专门安排的位置。多处地方，眼前看似已无路可行，临近一转弯，前方的路又伸向莽莽山间里。越野车傍着山坡，左转右折，一直爬行。好在没有车辆来往，省去了会车挤让回倒的麻烦。
早先下过的那场雪，山下已化尽。过了万宝村，背阴的沟脚里和当风的树叶上还积着雪凇，零零散散，要融不融，在等着下一场雪。岩凹边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柱。越往上，雪越多越厚，冰柱越长越粗，车内玻璃慢慢凝结一层水雾。好在路面坡陡，积不了水，没有结凌，不然，在这样路窄坡陡的冰雪道路上驾行，即使上链条，也会提心吊胆。
冬月的晴天，格外清朗，无云无雾，天蓝得一尘不染。远看山叠山，近看林连林。很多树叶已落尽，光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曳，不时抖落几末雪凇，让人感到寒山的寂静和天气的凛冽。
拐过一个山垭，顺山仰望，便能看见高高耸立的万宝峰。六七栋木板瓦房，稀散地悬挂在万宝峰的山腰上，在莽莽的树林里格外招眼。导航屏里标示，前面是车沟里。
车沟里说是村子，其实就五六户人家。公路的尽头，是一户人家的坪场，无墙无栅，敞开的。一排五间瓦屋，很周正。壁板上暗红的漆色，经过岁月的洗刷，显得深沉。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拧扎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颜色在红板壁的映衬下，更加抢眼。坪场很整洁，旁边几蓬丝瓜，叶早已枯萎，三两根老丝瓜吊在藤架上，已成干壳。
听到我们的动静，屋里跳出一只黄狗，摇着尾巴向我们亲近。接着，出来一对满脸沟壑的老年夫妇，大爷迎着我们：“来了啊，狗不咬人。”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大妈戴着头帕，腿脚有些不便。大爷身材瘦小，古铜色的脸颊上对称着两朵高原红。两个老人家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领我们到火塘边。大爷告诉我们，山上冷得很，边说边加木柴。大娘搬来木椅，要我们坐下烤火。火塘的撑架上炖着一把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铝壶。火接着旺起来，苗焰把整个铝壶包裹，不一会儿，蒸汽掀得铝壶盖子噋哆噋哆响。大娘为我们泡茶，担心我们顾虑壶身的黑锅灰：“你们别看这壶身黑得不中看，里面干干净净的。我们这里山泉水好，这把壶已经用了近三十年，里面晶亮，没结一点垢。”泡好茶后，把壶底亮给我们看，果真如她所说。
一时下来，我们完全没有陌生人初次见面的生疏，而像经年的亲友。见老人家这般和善，我对大爷说：“老人家，谢谢你们！你们太热情了。这样吧，我们现在去爬山，下山到你家吃晚饭。”不等我说完，大爷满口应承。我特别交代：“我们不讲究，您不要刻意准备，随便一点，和平常家里吃饭一样，家里有什么吃什么。”两个老人家很高兴的点头。接着指给我们爬万宝峰的路线，叮嘱我们山上冷，山路窄，坡陡，要注意安全。
上到半山回望，一股青白炊烟从沟里袅袅升起，慢慢消散在山间里。四个小时后，我们下山来。两个老人已在堂屋摆好一大桌饭菜，庖汤肉，干锅羊肉，养殖的竹鼠，陈年老腊肉，现磨的菜豆腐，还有土豆、胡萝卜、白菜和腌制的酸菜，用鼎罐煮了包谷饭，一坛自家用冰糖泡的天麻酒。满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只等着我们入席。
大爷客气地说，前两天杀了两头年猪，又准备有些年货，现成的，不费精神，若在平时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看着满桌的菜肴，我心里很不安，后悔先前说的“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可不，老人家把过年的年货都拿来招待我们了！
席间，大伯介绍，猪是自家养的，喂的猪草、玉米、红薯。腊肉是自家猪肉柴火熏的。玉米、黄豆、洋芋、红薯、蔬菜都是自家种的，全施的家肥。泡酒的天麻也是自家种的，专门到酒坊接来的纯米酒，已泡了三年，要我们放心吃，放心喝。传统养殖种植，食材生态环保，土灶柴火炒作，味道自然特别纯正。天麻冰糖酒，温润柔和，馥郁醇厚。
酒过三巡，我问大爷姓氏，他说姓田。我说我也姓田，算是回到家了。问他属相，他说丁丑年的牛。我说我父亲也是1937年的，与他同庚。又问几月出生，他说古历六月。我说我父亲也是六月的。再问哪天生日，他说十六。我说我父亲廿一。这真是太巧了！他比我父亲大5天。我说，我该叫他大伯，我们伯侄俩真是有缘分。“您若不嫌弃，从今天起，我就认您作大伯，亲大伯。”大爷推辞说：“我们是乡下人，你是干部，手长衣袖短，怕是不般配。”我说，我也是农民出身，我父亲和他一样，现在还在乡下犁田种地。在场的人都认为是天赐缘分，堪称佳话，一片呼和，大家举杯欢庆。
我平时不喝酒，那天高兴，喝得几分酒意。天色将晚，准备起身告辞，大伯拉着我的手，留我们住下。考虑人多，留下会给老人家添很多麻烦，决定返回。离开时，大伯叮嘱我们，当晚是月黑头，天很黑，路不熟，开车慢点，莫赶路。反复邀请我们来年春暖花开再来。
晚上，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段文字，标题为《老百姓真好！》写了一副对联：“大灵山麓藏万宝；车沟里头生紫荆。”紫荆代表我们田家人。那天以后，大灵山上我多了一个远方的家。
第二年国庆长假，我带屋里人和儿子驱车两百多公里，专程去万宝村走亲，让他们认过大伯和伯娘。听说我们要去，大伯把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国才、女儿清莲连同孙辈全招回来。老两口专门泡黄豆用手磨推了一桌豆腐。打豆腐费手脚，难架势，在我们乡间，专门打豆腐待客，是一种极高规格。那天，我们相聚在一起，像过年一样闹热。
车沟里的秋夜，尤其静谧，能听到风扶过树冠的声音。一夜好睡，直到天亮时分，被鸟叫醒。伯妈已在灶房忙着张罗早饭，大伯从柴垛来回抱柴火。吃过早饭，大伯专门安排孙儿紫桂陪我们爬万宝峰。
吃过中饭我们要返回吉首，伯娘早为我们备好礼物。乡下人送礼有个习惯，尽捡好东西。天麻、蜂蜜和土豆……大伯专门叮嘱，天麻拿回乡下给父亲泡酒。临行全家人送我们上车，车开出老远，大伯仍在挥手。
春节前，大伯的大孙子紫华打电话说，家里杀年猪，爷爷挂牵我，邀我去喫朒朒。大伯心里念着我，希望我去，虽然有点远，我不能拒绝。想起万宝山的冰柱和大伯脸颊的高原红，跑去民政局汇报，大灵山车沟里冬天寒冷，老百姓非常艰苦，希望能解决些防寒物资帮助他们御寒。管事的正好是龙山人，只说了一句“那地方我晓得”，不再二话，慷慨地批准了几大包棉衣棉被，把越野车后座和车厢扎得满满的。到车沟里，分给每家每户，恰是时候。
后来每年大伯家杀年猪，打年粑，都告知我，很感动，又很亲切。大伯过生日，只要我不外出，都去看望大伯伯娘。我父亲过生日，大伯的儿女他们也大老远赶来为我父亲祝寿。
大伯说了几次，要我把父亲带去看看大灵山。我想，他们两兄弟是该见见面，摆摆龙门阵。父亲八十五岁那年秋天，去乡下接了父亲，前往车沟里。过了大安转弯爬坡，父亲经受不住，严重晕车，一路停车呕吐，坚持到车沟里。两个老人见面，百感交集。父亲克服晕车的难受，和大伯摆往事，聊农事，拉家常，像多年不见面的亲兄弟。离别时，父亲真诚邀请大伯到我们乡下家里作客。
如今他们都九十岁了，大伯的凤凰之约还是没有成行，父亲常常念叨。
车沟里是湘西最高的山村，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山高坡陡，没有稻田。海拔高，植被好，自然野生多种珍贵药材。这些成千上万的宝物，或许是万宝山名字的由来。山民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种植药材和旱粮为生。除山上野生的药材外，种植黄柏、厚柏、杜仲、天麻、玄参、白术、黄连、三七、贝母、黄精、淫羊藿和云母香等药材，产量高，品质好。
大伯和伯娘年轻时，见样都种，度过艰难困苦，靠他们两双手，把三个儿女送进高校，送出大山，当了行政干部、国家教师。孙子、外孙也都有出息，当了医生、老师、公务人员。两老留在山上，守着老屋，守着山坡的药材和地里的阳春，不肯进城。上了年岁后，大伯伯娘只种黄柏、厚柏、黄连，少量的三七、贝母、淫羊藿。种玉米、土豆、红薯，作杂粮，也喂猪，最多一年喂养四头大肥猪。养蜂，山坡上四季里开各样的野花，野蜂多，蜂蜜质量高。大伯伯娘引来野蜂，在屋前屋后为它们做巢，帮它们遮风挡雨，让它们“安居乐业”。人和蜜蜂朝夕相伴，友好相处，一起忙进忙出，共度时光。
大伯一屋家教好，儿女和孙辈都善良，淳朴，厚道，本分，也很孝顺，休息日都从四面八方奔回家，帮着大伯和伯娘干活。看着大伯的儿女和孙辈对大伯伯娘这么孝敬，经常想起《增广贤文》里的一句话：堂上二老是活佛，何用灵山朝世尊。
有了这一丝缘分，车沟里便总挂在心上。起初那几年，遇上夏天下暴雨，进车沟里的村道经常塌方，不是上面滑坡，就是路基垮塌，交通中断，外面人进不去，村民出不来。我做的公家事与交通关联，顺便向县交通部门汇报，他们很支持，及时安排修复通车。
车沟里的山泉水好， 2014年，我专门取来大伯家从沟里引来的山泉水，委托吉首市自来水公司检测，结果超乎想象。化验员不敢相信这水来自州内，以为是某品牌成品水，因为水质远远超过饮用水标准。去年，我特地买来TDS检测笔和酸碱度、小分子水、活性试剂，到车沟里现场检测，TDS值为13，pH值为8，低活性，弱碱性。我一直在想，或许，车沟里能建一家高品质的天然矿泉水厂。
我喜欢摄影，计划拍一组“生活在湘西屋脊的人们”，拍他们手上的老茧、脸上的沟纹和特别的高原红，拍阶檐下的弯木手柄的石磨和捣得油光的碓臼，拍他们应时种玉米、挖洋芋、栽黄连、剥厚柏，拍他们摘猫屎瓜当水果掐瓜儿尖作蔬菜，拍他们三伏天顶着日头背着背篓步行下山赶乌鸦河，拍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上山赶野肉，把留守山里的村民四季里的劳作和生活记录下来。再拍一组“大灵山风光”，秋夜，月白风清，只要伸出手好像就可以捉住的星子。夏天，云低岚近，只要跨一步好像就可以踏上的云朵。雨后的清晨，初生的红日把云海染红。若是赶上古历月初，又是好天色，火烧云如同嫣红的纱巾挂在蛾眉月的弯钩上。大灵山是湘西的“西伯利亚”，冬天下雪雪量大，积雪厚，车沟里是湘西的雪乡。把这些人文美景发到朋友圈，发到视频抖音，告诉外面人，湘西有座大灵山，山上有座万宝峰，那里环境幽美，空气清净，夏天凉快，可以修心养身，可以消除烦恼，可以卸解压力，可以释放自我。那里人淳朴善良，热情好客，有土猪腊肉，有保健药酒，有高山土豆，有包谷米饭，生态环保，味道鲜美。两组专题陆陆续续拍了一些，因距离太远和雪天上不去一直没有完成。
乡村振兴和全域旅游实施后，村道改善成旅游公路，来万宝峰旅游、观光、爬山、户外活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伯家在坪场边修建了风雨长廊，把坪场扩宽整理为露营基地，供来往游客停留休息。新修了一栋客房作民宿，真正意义的民宿，让客人可以体验山民的生产劳动和居家生活。老两口一如以往，热情地招待山外来的客人，成为更多人的大伯、伯娘。
人的一生走很多路，经很多事，识很多人。时下很多人与人交往以利益当先，巴结权贵，攀附富豪，依靠名流，从中谋取好处。很多朋友不明白，我家在凤凰乡下，一南一北，天远地远，原本素不相识，为什么平白无故在大灵山上认一门亲戚。其实，完全不是因为我们同是田姓，也不是因为大伯与我父亲同庚，是大伯家的境况与我家很相似，最重要的是我们骨子根里都有着底层农家人的淳朴、善良、勤劳和真诚。再就是，我有和大伯一样的父亲，看见他就像看到父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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