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百年之后,我终于读懂您——谨以此文纪念高祖吴二林
文/吴孟江
窗外绿意渐浓,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啾啾的,疏疏的。
我忙里偷闲坐着,可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的躁动。
库区淹没前的黑潭营村。
大约十点半,吾弟从老家凤凰廖家桥黑潭营发来一段他和两位叔叔挂亲的视频,祖坟前又栽了两株柏树。
我捧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踱步,后来索性一屁股坐上一张小木板凳,心想:今天不干别的了,沉下心来,写一写我所知道的高祖,写一写他的故事,他的足迹。
我曾两次跟家族里的长辈和兄长们提议,2026年,是高祖吴二林辞世一百周年,一家人该团聚一堂,好好办一场百年追思。当时大家说得痛快,可那话像石子沉进深潭,再无回响。也没人张罗,没人提起。
这些年,为了追随高祖、接近高祖、缅怀高祖,我东打听西采访,又翻书查资料,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寻访知情人
壬寅年正月初九,我去凤凰城里拜访《边城诗社》原主编向宽良先生。
这位向先生,说起来与我还有一段旧缘。
我当年在凤凰一中读书时,喜欢逛旧书摊,偶然淘到几本他主编的杂志,却没怎么细看。直到近些年,百无聊赖中翻开来,这一翻可了不得——1998年12月出版的那一期里,竟有一首诗《黑潭营吴二林旧址》:
热情好客久闻名,鼠肚鸡肠说傻人。
……
这四句诗,我不知道把玩了多久,甚至梦里,都在默念。
作者走访《边城诗社》原主编向宽良先生。
向老年近九十,听说我来,很热情地招待,还打趣说,看到我像是看到了吴二林一样兴奋,说吴二林是凤凰县苗族人里应该记得的人物。
我们谈了足足两个小时,临走时,他赠我两本书,一本《边城凤凰》,一本《难忘的记忆》。
向老提到,他看过一篇写吴二林的文章,只记得“恰吴二林”几个字,至于登在哪本杂志上,他已记不真切了。
得了这个线索,我又激动得睡不着觉。
兜兜转转了半年多,终于联系上本土学者吴曦云先生。通了几个电话之后,2023年1月31日,我和爱人李娟在县城沱江河畔的“梦园居”,见到了这位老人的庐山真面目。
吴曦云也快八十了,是凤凰文化的守护者。
聊到兴头上,我突然问他:您为什么要写吴二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您就不怕掉乌纱帽,不怕连累家人吗?
吴曦云不紧不慢,正色答道:“二林乐善好施,是乡亲们公认的大好人。”
吴曦云在文章《任吃任喝的吴二林》一开头就写道:“吴二林也是凤凰名人。”他说,在那个家家食不果腹的年代,活着已是万幸,谁还顾得上谁?
可吴二林站出来了,每天请人在家门口埋锅造饭,三大锅三大锅地煮。路过的、特意来的、孤寡鳏夫,来者不拒,一律施舍。
我的爱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我们用苗话、普通话、凤凰土话轮流交谈。
后来吴老站起来,坐到我们身旁,翻开他写吴二林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缓缓读到:“凤凰下里巴人的陈旧故事,只储存在老人的脑海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难免烟消云散。记下吴二林的故事,为后人留下一杯醒脑的清茶。”
那天,吴曦云用浓郁的凤凰腔调念出这句话,久久回荡在我漂泊的世界里。
我的高祖二林,真有那么神气吗?他怎么会那么有钱?他的口碑是怎么积攒起来的?
他逝世都一百年了,可我的心,似乎还跟着他在长途跋涉——
沙湾砸江西佬的瓷器店,被茶田土匪绑票,和老婆吵架怄气逃奔贵州镇远,借贷巨资给湘西王陈渠珍,被迫买下半个凤凰城……这些故事,让我惊悚,也让我赞叹。
高祖的每一个故事,若铺陈开来,恐怕都能写成一部书。
向老和吴老,当年都是见过沈从文和黄永玉的人。吴二林去世那一年,沈从文二十四岁,黄永玉才两岁。沈从文是苗族人,他对苗族怀有特殊的情感。二十四岁那年,沈从文正在“北漂”,一边打工一边写作,还去北大旁听。沈从文离乡北上之前,是否听闻过吴二林其人其事?我无从知晓。十几年前,我在北京通州宋庄镇徘徊许久,真想冲进“万荷堂”去见黄永玉一面,问问他有没有听过吴二林的故事。
冲动终究没有化成行动。
今天是清明节,不能由着脑子信马由缰。
从这儿往下,我要郑重其事地向高祖二林——还有他的父亲冬贵、他的爷爷老梅——汇报一下自他们之后,吴家的人口、伦理,和子孙们的大致境遇。希望他们在天之灵,能看到,能听到。
后人的境遇
维丙午之岁,序属仲春,追思高祖,感怀殊深。
高祖的后代枝繁叶茂,人丁兴旺,约230人。
在那段艰苦岁月里——
民国前后和“文革”期间,有七个小伙子,还没成家,就因饥饿而死。
有一个人,长相俊秀,堪称潘安,因为男女感情受了冤枉,被活活吊着打,打到深夜,终究含冤而去。
还有一个人,才十几岁,那年兵荒马乱,为了吃饱饭,也为了民族独立,他趁夜尾随数百名壮汉,去攻打县城的北城门。后来计划失败。
二林子孙后代已故的60余人中,平均年龄只有四十五岁上下。
外人耻笑说:“这个家族人的命不好,活得短!”
可那些嘲讽的人,心里也明镜似的——还不是因为吴二林的特殊身份,又赶上那个草菅人命的年代,二林的子孙们必然要承受巨大的灾难。那位含冤离世的“潘安”,我相信他是有勇有谋的,模样那么可人,做事快如小马驹。每年春天发洪水,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撑船,把一个个急着赶集的邻里乡亲摆渡过溪。
至于那位参与攻城的小伙子呢,我每每向长辈们打听他的故事时,他们总是摇摇头,不太愿意说,只说:“最好,不要记得他。”
可他也是吴二林的子孙啊。他死得如此惨烈,难道不该让后人知道么?
听大伯伯说,攻城那夜,他的母亲和兄弟们极力劝他,告诉他这件事有去无回。他不听,挽起胳膊肘子,卷起破粗布裤,趿拉一双草鞋,扛起一把半新不旧的“关公刀”,半夜混进了队伍。那天不知怎么了,到了攻城时辰,忽然大雨滂沱,城北码头的沱江一片水雾,环城缭绕。壮汉们肩抬长条木梯,一股劲儿往城头上冲。他不等头领下令,自己匆匆抢先——本来身怀武功的人,片刻间就命丧黄泉。
每次回到家乡,走到凤凰古城北门,我都会想起这位吴家的年轻人。他那天或许是顶着某种特殊的使命,双手紧握钢刀,眼睛直视着那个衰弱垂危的民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大概就是苗家人的犟卵精神吧——“穷汉不惜命,死了卵朝天,不死又吃饭。”
难怪村里有位教书匠唐八金曾跟我说:“吴二林这个人,一般人只盯着他富有,却忽略了他富有的背后付出了什么。以前听我父亲常说,吴二林不愿跟官衙结交,他看透了里面的弯弯绕。他一面扑在事业上,扑在那些需要吃喝养命的难兄难弟身上;一面积德行善的同时,一心盼着子孙后代繁衍生息,越旺越好。你现在自己看看,你们身为二林的后代,如今在十里八乡,哪个能比?这么多年了,他的口碑还那么好!说明什么?说明吴二林有眼光。他这个人,不光人品好、钱粮多,关键是他有一颗‘活菩萨’的心肠呐!”
我人生迈向半百,从老家搬迁出来到阿拉营镇三十多年。每次回去过年,站在屋后的小山上,时常感慨:家族人丁兴旺,总算圆了高祖的愿望。
可在子女教育的道路上,各家各户五花八门,还没有出现一个能像高祖这样声名远播的人。
吴家百年事
一九九二年,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高祖毕生打造的那一排排青砖黑瓦、两层三层木式结构的宽大房子。
黑潭营吴二林旧址。
迁到新地方以后,随着国家政策渐渐放开,吴二林的子孙们也慢慢好起来。我想仰天问一问高祖:这一切的变化,您老人家看到了吗?
如果看到了,就用这句话来回应吧:“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写到这里,我对高祖的长相依旧一无所知。于是悄然想起他的两个小故事,他的轮廓,便仿佛从模糊中渐渐清晰起来。
第一个故事说,一天,有个小偷从高高的石头堡背后,脚踩铁齿,正逐级攀援,想偷堡里的宝物。被人发现,迅疾告知吴二林,他知道后赶紧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迈着长腿,背着双手,一溜小跑来到贼脚下,笑嘻嘻地招呼小偷说:“老兄,不要爬了,城墙高,下来吧。万一掉下来,命就保不住了。你要什么,下来谈,我这儿有长梯子。”说完,让长工真把长梯子架上去,小偷才安全下了脚。落地后,小偷说家里老母亲病了,需要钱,农具也坏了,没钱修。二林听后,一一满足了他。
第二个故事说,一年秋收时节,有两个佃农从几十里外来吴二林家交租粮,跑得满头大汗。二林赶紧到石水缸舀了两碗凉水递给他们解渴。
其中一人说,今年庄稼虫子多,收成不好。二林微笑回应:“不少了,汝(苗语,即好)得很!”
可一过秤,却是轻飘飘的,二林也只是苦笑一阵。
另一个人的箩筐里只剩下半筐谷子,那人急忙解释:“二林老人家听我讲,刚在路上走得急,谷物洒出来了,本来也是满满的一筐咧。”二林摸了摸自己微胖的头,无奈地大笑起来,勉强说:“明年走路慢点嘛,撒了那么多在路上,没袋枣瓜啦!枣瓜啦!(苗语是可惜了的意思)。”
读着这些故事,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很多人只知道吴二林富有,却不知道他富有先富心——他的心,永远保持着善良。对那些帮他做事的人,他永远保持着尊敬。
我母亲听她的爸爸讲过这样一件事。那时候外公才八九岁,一天从总兵营(现在的山江镇)走到黑潭营吴二林住的地方。出于好奇,外公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穿过两道院门,向打长工的人打听,才知道再往里走三十米,就是二林住的一间深宅。那天天气炎热,二林坐在房间的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外公只见他的侧面——脸颊瘦长,鬓角发白,耳朵苍老下垂,右手摇着一把蒲扇,安安静静地看书。外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被发现。后来外公回忆说:“多遗憾啊,当时要是进去跟他打个招呼该多好啊!我也想看清楚吴二林这位名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惜我当时小,怎么会想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呢。”
后辈们可能不太留意,作为苗家人,早期的祖先并不属于南方,真正的家园在北方。或许在“大漠孤烟直”里住过,或许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天地间走过,也或许在“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的地方安身立命过。总之,苗族祖先们习惯驻足在大山大河和大川之间。
到了吴二林的爷爷吴老梅——以及他们爷爷的爷爷——一路从江西涉水过江,来到湖南麻阳,觉得还不够,便选定了那片崇山峻岭、常年郁郁葱葱的禾库镇。到了禾库镇的龙角村,苗语叫“果桥”“果饶”,终于略略歇下脚步,在那里繁衍后代。苗家人也由此有了确切的姓氏——“代肖”。“代肖”在苗语里指的主要是吴姓,下面还有四个分支:代干、代忙、老杜、老肉。吴冬贵属于“代干”这一支。大概是他从龙角村迁到了山江镇的毛都塘村,之后又翻了几重坡,到了板畔乡的咱轮保。住了一阵子,觉得不过瘾——要想富,想让子孙后代兴旺,得找一处有两条河交汇、且有大山后背做倚仗的地势。年幼的高祖和他的父亲,就像《红楼梦》里的一僧一道,挽起裤管,扎紧袖子,匆匆从咱轮保(现茶林村)的高地逶迤而下,来到廖家桥镇黑潭营村。这里的地理条件,完全符合父子俩的预期。
黑潭营这一住,二林便如树落根,此后再无迁徙之念。
他从养猪开始发家,到了结婚的年纪,和一位官家小姐联姻。他的爱妻龙氏并不是坐享其成的人,而是勤俭持家,日子便慢慢富裕起来。周边很多穷苦人家没钱生活,甚至没钱看病,恳请吴二林两口子承包甚至购买他们的田土,好换些钱来接济生活。起初,二林一家人整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些卖给他们的良田沃地离黑潭营太远,他们便干脆租出去,请人春耕秋收,后来干脆适当收点租子算了。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远处的、贫瘠的田地租给他,让他再请人承包。二林心里当然明白,但出于同情,应允了多数人的请求。谁知,越搞越大。这才有了他大善人的口碑和极富有的粮仓。
二林其人行
回忆老家,那两条明镜似的小河交汇处,有一片大浅滩。
小河交汇处,有一片大浅滩。
滩边横亘着四五丘水田,田边有一座小学,学校旁有两块大场坪,场坪边上散落着几处土房。
再往山脚走,便是吴二林当年请能工巧匠构筑起来的一排排木房子。
每到暮色时分,炊烟袅袅。家族的男人们常因天热和一天的疲倦,先跳进水里,扎一个猛子冲凉。
我们这些小孩子,则在河边的沙滩上挖水沟,架小石桥,玩沙子,捉小鱼……玩累了,一个个趴在河滩上,睁着忽闪闪的眼睛,凝视着巴掌大的苍穹。时而侧起身来,左手撑着半边腮帮子,眼神直溜溜地望着那一排排木屋后面那座由“后山”“山角板”“鬼坟山”组成的长而雄壮的山脉——苗语叫“科大落”。它宛如一条巨蟒,随时要横扫千里。尤其在夜幕中,黑黝黝一大坨,稳如磐石。那两条交汇的溪河,那座神奇的山脉,这种浓墨重彩的童年记忆,至今还在抚摸着我、陶醉着我。
此情此景,瞻仰高山,就是为了追怀高祖。我把下面的话,当作清明的祷词: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高祖离世九十六年后的那个冬天,父亲、姑姑,还有堂弟,我们四人去了他安葬的地方——茶林村。在那座小山附近转悠了许久,父亲估计也是老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原来,我们仰慕了这么久的人物,墓碑倒是端端正正地立着,碑文也清晰可见,可坟冢两侧却格外逼仄。别人家的坟墓几乎重叠在他的上面,站远了看,不像一座坟茔,倒像乱葬成一片土丘。高祖于此长眠后,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儿子就埋在他脚下几丈远的地方。
祭拜高祖那天,天色已晚,日头西沉。眼下芳草迷离,风声谡谡。我跪下烧纸钱,默念几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事先用毛笔写好的一卷纸,徐徐展开,借着地上的火点燃。姑姑拍着我的肩头,示意我抬起头。我正注视着上空,忽然发现半空中隐约飞起一团团灰烬,接二连三。我忙低头检查烧纸堆,才明白正是刚才烧的那卷纸。那些灰烬一卷一扬,飘飘摇摇地飞向山岭的最高处。这种神奇的事,若不是亲眼所见,想都不敢想。
那天回到家,父亲告诉我,吴二林的爸爸和爷爷就葬在他坟后的高处——正是灰烬飞去的那个方向。这下我终于有些明白了。人神之间,冥冥之中,或许真有一些暗语。我们肉眼凡胎,一般是见不到它的真容的。但我依然感受到——那卷轴纸烧成的灰烬,因风腾起,忽明忽暗,忽轻忽重地遨游天际,将两个不同维度的阴间和阳世,仿佛置于高空的秘密处,形成了一场对话。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年前,如今想起,恍如昨日,而高祖离开我们也整整一百年。他生前做了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救了那么多可怜的人,他自己也好几次险些丢掉性命……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历史的烟尘稀释了、消散了。如今,除了向老、吴老以及那些年长的人还能记得高祖的一些事迹之外,我们吴家自己——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晚辈们——恐怕几乎不曾了解。2005年,从去北京的那一刻起,我就常常琢磨,自言自语:“二林啊,高祖啊,我们该从哪个地方走近你呢?你一无文字传世,二无珠玉传家,人们只靠一句‘恰吴二林’的口碑流传开来。”
永远的追随
2015年,是我工作和组建小家庭的重要转折之年。直到2026年初,这一路走来,虽然充满艰辛,可每当想起你,心灵便得以洗练,得以成熟,得以荣耀。
说来也巧,就在昨夜十点左右,这里春雷大作,风雨敲窗。我爬起来关好门窗,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梦见我妻子的外公,一个人从山谷中悠悠走来。整个空间像是罩着一层薄纱,看不太清他的面目。妻子好像就在我身后,可他没有跟她说话,径直走向我,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醒来后,我只记得梦里他说的一句话:“你们好,我放心。”
此刻,我离开坐了一整天的小板凳,手有些酸了。我站起来,面朝家乡的方向,双手合十,在心里说:“高祖啊,你们那个年代,不和外族人通婚。可你知道吗?就在你离世后不久,你的子孙的确有好几个死于民族矛盾冲突。而到了今天,你可能很难想象——我的妻子,还有几个兄弟的妻子,包括姐妹们的丈夫,都是汉族。我们相处得很好,人家对我们苗家也很敬重……”
二林后代,人丁兴旺,老人安康。
吴家能繁衍出这么多子子孙孙,离不开高祖一生秉持的善良、朴实、忍让和勤劳。我们这些后辈,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老人家的教导。这些教导,就像黑潭营那一排排木屋后面那座巍峨雄壮的大山——它敦敦实实,高不可及,却能源源不断地让我们苗汉儿女取之不竭,享用不尽。
难怪吴曦云在那本书的末尾说,读吴二林的故事,就是为后人留下一杯醒脑的清茶。这杯“清茶”,不是黄金茶,不是毛尖,不是碧螺春,更不是普洱茶……我想,它可能是心茶,是放下,是慈悲,是大爱,它充盈着后来者的思想和梦想,坚实着追随者的步伐和生命。
我透过明净的窗口,望见远处那座雪峰山脉。它绵延八百里,穿越四个地级市、十个县和数十个乡镇,哺育和滋养了太多的生灵、太多的人们。我也是庆幸——自己原本只活在一条狭长峡谷深处的黑潭营,一个唯见一线天的古老地方,如今却能站在这里,一同仰望这气势磅礴的雪峰山脉。这些,何尝不是高祖在照耀着他的后代,让我们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呢?!
我找来《诗经》,信手翻到其中的《般》,里面记载着周王巡守祭祀山川的乐歌,从巡守到封禅,再到祭祀山川,生动而庄严。
今天,我以这首诗缅怀高祖,只想真诚地告诉他老人家:一百年后,后人没有忘记你。现在就把它当作祭奠你的“酒”和“肉”吧——敬以作为我们对你百年的纪念,和永远的追随:
“於皇时周,陟其高山,嶞山乔岳,允犹翕河。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伏维尚飨。
附:吴二林生平
吴二林(1858年2月7日—1926年11月16日),湖南凤凰县苗族人,享年六十八岁。幼年随祖父吴老梅居于禾库镇龙角村,后随父亲吴冬贵辗转山江镇毛都塘村、板畔村,最终定居廖家桥镇黑潭营,在此成家立业。他以养猪起家,后陆续承包田土,渐成地方富户。
发家后,吴二林常年于黑潭营家门口设灶施粥,赈济孤寡;凡有求助者,无不慷慨解囊,甚至遇小偷亦以礼相劝,赠粮给银。他为人宽厚耐心,对帮工长短工体恤有加,被苗汉乡民称为“活菩萨”,乐善好施之名传遍全县。
辞世至今已历百年,当地学者誉其为“凤凰苗族人里应该记得的人物”,更有“恰吴二林”之俗语流传甚广——苗语中“恰”有“吃、记住”之意,意即“记住吴二林”。他一生重视家族繁衍,后代至今已逾二百人。其生平事迹散存于老人记忆与地方文献中,被后人视为“一杯醒脑的清茶”,常怀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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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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