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金标
推门而入时,暮色正一点一点漫过山脊,将最后几缕金辉收进青灰色的天际线里。
屋外已是另一番天地,炭火盆里燃烧的柴火是暖的,笼着一层毛茸茸的晕,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淡墨。茶烟静静地袅着,丝缕分明,却不急着散,只在空中盘桓,与另一种更幽微的气息交融,那是竹子经年累月后褪去火气,只剩下筋骨与魂魄的沉香。这便是箫的气味了,它不招摇,只是在那里,等着懂它的人,用气息去唤醒一段沉睡的山川岁月。
人渐渐来得多了些,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彼此间没有太多的寒暄,只一个点头,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那份静,是充盈的、饱满的,仿佛这满院的寂静,本身就是一场盛大仪式的前奏。
忽然,一缕箫音,像一颗清露从竹叶尖悄然滑落,“咚”的一声,坠入心湖,漾开第一圈涟漪。
那是《卷珠帘》,吹奏者眉眼低垂,全部的魂似乎都凝在了那几孔箫管之上。箫声起初是怯的,试探的,宛如一双素手,于迷蒙的晨雾里,轻轻去触那冰凉的珠箔。继而便婉转起来、缠绵起来,每一个气口的转换,每一次指腹的轻颤,都牵着听者的神魂,一道沉入那“画栋朝飞南浦云”的深阁幽梦中去。
接着便是《梦里水乡》了,箫声一变,霎时灵动轻盈了许多,像一只翠鸟点破一江春水。吹这首曲子的年轻人一袭长布衫,仿佛自己便是从那水乡的墨画里走出来的。没有炫技的激昂,只有一腔温柔的本真,如山间院外那一条自顾自流淌的溪涧。
箫音暂歇,墨香却浓了起来。长案早已铺开宣纸,伴着笛声的节奏,提笔、舔墨,凝神片刻,便落笔书写。笔走龙蛇,墨迹酣畅淋漓,他写字时,众人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交汇处,并无言语,却有一种比言语更坚实的懂得在流淌。
我看着他们,这些八零、九零后的面孔,在箫管与墨迹之间,如此自在地安放着自己的青春。这无花箫坊是坊主制箫、传艺的初心,又何尝不是这一屋年轻人聚在此地的共契?不必借繁花着锦的喧嚣来证明什么,那份对古老韵味的痴迷,对雅致生活的渴求,本身已是一种内在的光芒,自足,且温暖。
他们的坚守,并非博物馆玻璃柜后冰冷的供奉,而是将那些古老的音节、笔画,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呵一口鲜活的热气,贴上自己跳动的脉搏。他们吹的每一段曲,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次温柔的“唤醒”。唤醒的,是山水,是器物,是沉寂在故纸堆里的雅韵,更是他们自己那颗在都市喧嚣中几乎迷失的“林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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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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