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明海
时光似刻刀,在沈从文笔下的八面山不曾停歇,猛然从北麓劈开一道裂痕,那便是西眉峡。这道幽深的褶皱,仿佛一颗遗落大地的明珠,吞日月,吐云雾,默默收纳过往旧事。
也许有人记得,西眉峡坐落内溪境内,离乡政府驻地7公里,是一处令人神往的秘境。昔日,过往客商络绎不绝,非常热闹。
寻访得知,西眉峡于本地人,犹如房前溪流和屋后山峦,时时相见,便失惊奇。于远方来客,耳闻“西眉”字眼,宛如玉石轻叩,瞬间,溅起一泓诗意的磬音。让人想起那流传千年,隐含远山和烟波的眉眼,以及眉梢之下锁住的一切。
内溪,龙山南部又一重要门户。其名称由内七棚、内溪棚、演变至今的称呼。辖区,清朝属大喇里版图,现今是一个独立基层行政单位。位于八面山东北方向,环绕八面山还有湖南龙山的里耶镇、咱果乡、重庆市(原四川)的酉酬镇和大溪乡。
八面山,一座平地凸起独立的山体,平均海拔1200余米。宛如一道屏障,阻挡内溪与周边地区畅通。山势呈东西走向,四周悬崖峭壁,素称“亚洲第一桌山”。山上奇特无比,屹立的巅峰屈指可数。余下是簇拥相连的缓坡地带,地势起伏不大,变化微妙,犹如丘陵地区,开阔平垣。放眼望去,满是小草和矮小的野花,又获“南方空中草原”誉称。
恰逢一切靠脚步丈量的年代,上下八面山唯独三个隘口,史称“三路口”。北边隘口直通西眉峡,是内溪门户;南边大小岩门口通往里耶;西边鹅公头地段的牛路口,是进出四川的唯一通道。那时的内溪、里耶、咱果、酉酬、大溪等地互动,还真要下一番狠功夫。
提及西眉峡名称的由来,村民绽放一张张笑脸。倾泻的笑意,仿佛述说那些往事的开始,确与那一抹遥远的,绝色的眉眼关联。
相传明朝,保靖清水坪秀才彭世贤,爱美好玩,满腹诗书,擅长绘画。尤对西施爱慕有加,佩服忍辱负重的爱国精神,为不幸遭遇鸣不平,特绘肖像置于书房,朝夕相见。
初冬的一日,秀才择水路去龙山贾市访亲。食宿三日,走陆路返程。行至内七棚烂泥潭河边,遇见一群土匪在对岸劫掠客商。这时,拔腿就跑直奔大峡谷。土匪见状,猜想又一条大鱼,立即紧跟三个喽啰追赶。
秀才三步并二步飞奔,没多久钻进大峡谷。逃至马鞍山半山腰时,听喽啰的吼闹声,也渐近。蓦然回首,见相距匪踪近千米,才松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洒满峡谷向阳坡。秀才沐浴冬日暖阳,心里盘算,只有甩掉追匪方为上策。开始寻找藏身处,当抬头仰望时,见前方山道边,矗立一坨独立方型巨石。岩石下面杂草丛生,刚好隐形。
正欲前往,忽见临路岩壁上,有微弱光斑跃动,似手电光,又不像。秀才觉得蹊跷,举目寻源,瞧见山巅峡谷隘口,斜阳照在白色岩壁反射成影所至。此时,更有离奇的景象出现。隘口两边山峦崖壁,似刀切斧削,间杂无规则白色岩石,呈弧形匀称延伸。夕照下,似活灵活现的一弯秀美、灵动的眉毛。秀才傻眼了,怎么见这弯美眉,咋这么眼熟。片刻,茅塞顿开,这不就是流芳千古的西施,那一对含愁带睇的眉毛。
霎时,回想巨石光影,啊!是“西施娘娘”显灵。再次观看,光影了无踪迹。却见石顶边缘缝隙的芭茅草,僵硬摆动,仿佛被一种强大力量拽着。秀才惊呆了,旋即移步高处,借灌木遮掩察看。天啦!原来一只老虎趴卧巨石上,昂着头,眼神直勾勾注视下方。一双前爪搭在岩石边沿,缓慢移动时碰撞了芭茅草。
这一刻,秀才感到一股冷风渗入体内,额头直冒冷汗。迅即屏住呼吸,快速窜入路旁灌木间,蜷缩杂草丛中。不一会儿功夫,三个喽啰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快速越过秀才隐藏处。临近巨石,悲剧发生了,说时迟,那时快,老虎腾空跃起扑向三人。一人落于虎口,二人落荒而逃。秀才捂住嘴,眼睁睁看老虎撕咬,啃食殆尽,舌头来回舔着嘴唇,摇摆尾巴悠然走向树林深处。
许久,脸色发青的秀才,等待恐惧的心情恢复正常。才探头探脑溜回山道,连滚带爬来到巨石前双膝下跪。面朝如眉的峡谷隘口,拜谢“西施娘娘”预兆,叩谢巨石遮挡和草木掩护。
劫后余生,在秀才讲述中流入悠悠众口,传诵酉水两岸。“西眉峡”成为大峡谷的共同记忆,马鞍山的“卧虎岩”变成山民念念不忘的神往之处。
那时,乌龙山区堪称“夷蛮之地”,古老习俗禁锢着山民思想。尤其小孩体弱多病的日子,最令山民头痛。无奈的山民虽知老虎凶猛,但很崇敬,视为心中正义的化身。可以驱邪避灾,镇住作妖的牛鬼蛇神。“卧虎岩”出现,越来越受山民青睐。
山民开始翻山越岭,不辞辛劳来西眉峡马鞍山半山腰朝拜“卧虎岩”。有的给小孩拜讨“虎崽”或“岩保”小名;有的给小孩拜祭“干爹”;有的给小孩拜凿一丁点碎石,做成护身符佩戴。周而复始,“卧虎岩”名气大噪。
明末时期,“川湘古道”经过西眉峡,贯通湖南与四川多地。自那时起,挑山工沉闷的号子,骡马的嘶鸣,伴随很有节奏的吆喝声,不停击碎峡谷的幽静。
古道启于四川,途经湖南辖区的八面山。当道路修至八面山鹅公头时,陡峭的山势无法避让,唯有改道横穿山间西北面的悬崖。经过破石壁凿,终建成崖壁栈道。道路至西眉峡时一岔两开,右上隘口至八面山上,现在的天堂村。左下穿幽长峡谷出内溪,直抵酉水支流贾市河码头。
来自时光深处的古道,一块功德碑,站立西眉峡岩根处的“川湘古道”边。依稀可见的碑文,道出不是官方出资修建,而是民间集资援建。资金许是川湘毗邻富裕人家捐助,或许富商集资而建。
从留存道路遗址看,路宽2米,适宜马帮托运,肩挑背扛的挑山工行走。裸露的路面,浆砌了大小不等的砾石和石块,阳光下锃光瓦亮,连一只蚂蚁行走其上一清二楚。在公路未通的那些年,这条古道是八面山东北地区前往山顶的捷径,是进出四川的唯一通道,誉享乌龙山区。古道的畅通,促进了货物流通,活跃了边区经济。同时,也为土匪流窜边境劫财提供了方便。
民国期间,军阀割据,大江南北烽烟遍野。诸多社会势力宛如喷泉,从暗流中频频涌出,就连僻静的乌龙山区也被搅得人心惶惶。那时,活动在龙山境内多股土匪势力犹如雨后春笋,乘机蜂拥,占山为王,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老谋深算的土匪师兴周也不例外,梦寐以求拥有一片天地。凭借自己是内溪本地人,在多年土匪生涯中,对龙山县域及周边地理环境了如指掌。尤其八面山独特的地形地貌,清楚得如同掌中玩物。深思熟虑,选定了人烟稀少,地势险要的八面山落脚。隐居山巅悬崖绝壁天然生成的山洞,当地称“燕子洞”。他深信八面山易守难攻,即使出现意外,“出山”游走川湘边境,甩掉尾巴;风平浪静时,利用一道道天险的地势,堵关设卡扼守。
自师兴周带领匪徒盘踞八面山以来,西眉峡成为他们上下山的重要通道。吃穿靠凑的内溪棚,变成土匪长期折腾的地方。曾有民谣验证那段匪事,“内溪棚,穷又穷,吃的苕坨坨,睡的包谷壳,半夜狗汪汪,土匪又作恶”。弄得村寨鸡犬不宁,村民叫苦连天。
随时间推移,山外世界混乱不堪,枪支弹药泛滥成灾,时不时流入乌龙山区。那时,师兴周处于弱势,人少装备差,在乌龙山区不具备与其他势力抗衡的实力。为称霸乌龙山,他夜以继日奔走,不择手段扩充队伍,想方设法提升部队的战斗力。不惜重金,收买国民党当地政府军政要员。利用这些人手中权力,疯狂购买枪支弹药。期间,借机干起走私军火的勾当,实力不断壮大。鼎盛时期,他带领的队伍匪徒已达二千余人。这时,师兴周已成为威振乌龙山区最大的匪首。带领匪徒在湘川边境和酉水沿岸活动,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时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际,于1950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7军141师,遵照湘西剿匪的指示,挺进龙山。此刻,作恶多年的匪首师兴周,仍然沉浸在昔日的时光,抱着侥幸的心态。满怀信心带领二千余匪徒与解放军剿匪部队决一雌雄,进行顽固抵抗。
当时,解放军剿匪总指挥部一刻未停,围绕八面山地形地貌反复研判围剿方案。不到几日,推出坚持合围,采取多路同时进攻的战术。迅速部署421团驻扎西眉峡,不惜代价进攻山巅峡谷隘口,策应422团攻击大小岩门口及其他隘口土匪关卡。
西眉峡,战时一道天险,一条上下八面山非常重要的路线。命令下达,421团杨宝山连长领命率部打先锋,在西眉峡米家老屋设置了指挥部和战地医院,寨堡岭建观察哨所,随时观察土匪动静,准确掌握战时情况。又在二厅堡山脊梁,部署迫击炮阵营,配合先遣部队作战。
战斗打响,英勇善战的解放军指战员,历经几天浴血奋战,击溃驻守西眉峡关卡的土匪。激战中打得土匪狼狈不堪,击垮土匪精心设置的关卡,成功打上八面山。当消息传至燕子洞时,瞬间,师兴周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心中如意算盘落空,深知山上土匪无路可逃,仰天狂笑。随后,选择缴械投降,余匪乖乖紧随其后,纷纷丢盔弃甲,放弃抵抗。解放军围剿八面山土匪的战斗取得了胜利,也终结了乌龙山区多年的匪患。
转悠西眉峡,跃入眼帘,峡谷两边山脉派生出诸多的山脊、深浅不一的山坳、交错的沟壑、大小不等的缓坡地。随山脉的延伸,峡谷离奇地变化,以上窄下宽形态与世人相见。上至八面山巅隘口,下至谷底河道。
驻足峡谷侧面山坳,可见一栋古老的木质房屋,独自遗留寨外。距山寨有一定路程,就像河边荒废的古渡口,无人问津。
远观,残存房屋还很完整,气势非凡,破损程度不是很严重,没有垮塌的迹象。整体布局呈7字型,占地面积400余平方米。面对房屋左边,建有吊脚楼,侧面紧挨搭了一个牲畜圈,右边转角续建四排三间正房。房屋构建,符合土家族建筑风格。
近看,好像废弃若干年,早已无人居住。揣摩布满沧桑岁月痕迹的房屋,房龄至少达到百年。木质柱头已陈腐溃烂,黑色的瓦面出现零星坠落。还有灰白色,褐色的木板逐渐变形走样,有些开始脱落。唯有参差不齐的保坎和阶檐,稳如泰山,依然保持旧时的模样。简陋的庭院,虽不及古人“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意境,但院内杂草丛中的狗尾巴草,酷似“看家狗”,时而摇头,时而弯腰。仿佛再现往日温馨的画面,诉说迎送主人早出晚归的朝朝暮暮。
行程中村民讲述,这户人家姓米,清朝光绪年间,落居西眉峡躬耕山水间。是峡谷人家首迁户,自那时起,峡谷炊烟袅袅,改写了荒无人烟的历史。
米家在西眉峡生存时,明白“坐山靠山”的道理。也懂得获取信息是关键,期间,米老爷隔三差五游走酉水支流的贾市集市。当闻讯巴沙湖向氏是桐油大户,名扬湘鄂川时,十分佩服。那时,米老爷知道桐油市场前景好,便有了想法,多次亲临巴沙湖,登向府门讨教学艺。
农事季节时,米家善于把握西眉峡的土壤和气候,结合向氏传授的培植技术潜心耕种。初期,在峡谷向阳坡砍火畲试种,只要农作物有收成,次年转向垦荒栽种桐子树。年复一年,迎来桐树果实满枝头,米家渐渐成为桐油生产大户。桐油经“川湘古道”运至贾市集市交易,有时通过酉水外运销往常德等地。
立于山巅峡谷隘口,仿佛来到“另一个国度”,“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轻拨雾纱,西眉峡犹如一朵盛开的喇叭花遗落山间,美得让人心痛。潺潺的溪水融汇谷底,流长潭入里耶注酉水,是酉水流域一条小小的支流。
在环境恶劣的乌龙山区生存,“抱团取暖”是少数民族集居或族居的独特方式。清朝以来,先后有米氏、贾氏、王氏、田氏等陆续迁来西眉峡,选择岩板、大湾沟、马鞍山筑屋聚族而居。久而久之,米家寨、贾家寨、王家寨、田家寨应运而生。时逢区划调整,西眉峡设村,以“西眉”冠名。至今还有280户,1048人,5个村民小组。
时过境迁,峡谷人家在漫长的农耕时代自得其乐,过着自给自足的乡野生活,传承着农耕文化。这首山歌验证了那段农耕时光,“修栋房子五柱八,养头肥猪过年杀,一家老小团团坐,你看如发不如发”。不等不靠,默默耕耘雕刻在山间,犹如大地纹身的梯田与沃土;精心管理摆放悬崖角、屋檐下、树杈上自制的蜂桶,倾听成千上万蜜蜂酿造甜蜜的嗡鸣声;生生不息守护祖辈留下的山林,万亩生态林,犹如一件漂亮的外套覆盖山间,追随季节变换色彩。
近年来,峡谷人家赶上好时光,求生存的同时迎来了援助。乡政府的支持,湘西州公安局驻村扶持,又得到长沙市开福区全力帮扶。累计数百万元资金注入,犹如新鲜血液,让西眉峡焕发了生机。
蜿蜒盘旋的村级公路,游走山间,替代了旧时古道。宛如伸入地层抽水管道,将峡谷与山外世界相连。车行著称“十八拐”时,仿佛再现当年马帮翻山越岭惊险刺激的场景,心跳加剧,喉咙被挤压得让人窒息。四通八达的组级路,进出每个山寨。密集的户间小道,好似身体的毛细血管,布满房前屋后。新修的峡谷河道保坎和护栏,时而直如线,时而弯如月,沿岸铺压的红色橡胶人行道,仿佛一条舞动的火龙,增添了西眉峡的活力。
在人员频繁流动的大潮,村民自治探索土地集中流转时,“耕地不抛荒”在西眉峡形成共识,并成功流转百余亩。推陈出新,沿河两岸规划农业观光带。实行统种统收,春种玉米,碧波荡两岸,秋植油菜,金涛养眼。映衬时隐时现,掩映丛林的土家吊脚楼,绘制了一幅生机盎然的现代田园画卷。
依托八面山旅游热潮,调整产业时,突出“旅游”主题,梳理西眉峡埋藏时光深处,厚重的红色历史文化,揭开尘封久远的面纱。修缮“川湘古道”遗址,重塑当年这条满载艰辛和希望的生命线;恢复解放军剿匪时遗留的指挥部、战地医院、观察哨所、战壕、迫击炮阵地、会师坪、烈士墓地旧址,再现西眉峡战斗艰难残酷的画面。巧妙揉融厚重的历史文化,红色历史,峡谷风光,人文景观于一体,编织一条独有的文旅脉络,“重走川湘古道,探寻剿匪历史”的乡村一日游。让昔日的险关隘口,古道征途,烽烟岁月,变成今日追寻往事、缅怀英雄、享受自然的文化长廊。
再回首,昔日的画面,一去不复返。看今朝,西眉峡踏上了乡村振兴的时代快车,续写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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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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