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山江赶大集烟火深处是乡愁

2026-01-21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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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文渊

腊月初三，第一缕晨光刚漫过武陵山脉的山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凤凰县山江镇的街巷就已苏醒。

“赶场去咯——”

一声带着苗语腔调的吆喝划破晨雾，背着竹篓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银饰叮当唤醒沉睡的青山，苗服锦绣铺展于石板街巷，米豆腐的热气与熏腊肉的香气交织成冬日里最温暖的人间烟火。这座苗族占比99%的小镇，瞬间被年关独有的热闹包裹。作为湘西为数不多完整保留传统赶集习俗的乡镇，山江的“三、八”圩日（农历每月逢三、逢八等）承载着苗族人数百年的生活记忆，而年关的最后几个集日，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团圆仪式，让乡愁与年味在集市的烟火中愈发浓烈。

从县城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驱车前往。车窗外的风景逐渐熟悉——依山而建的寨子，以及远处山坡上若隐若现的炊烟，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赶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小时候，我总是天不亮就爬起来，拉着外公粗糙的大手，沿着尚未硬化的马路走啊走，心里满是期待。外婆会在我的小布袋里塞两个温热的红薯，一路上，我啃着红薯，听外公讲故事。

我停好车，循着崭新的柏油马路走向集市。还未完全进入集市，热闹已扑面而来——不是城市商场里冰冷的背景音乐，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声响：讨价还价的苗语方言、银饰碰撞的清脆叮当、猪肉摊上锋利的刀锋划过骨头的声响、炸油粑粑时油锅滋啦的欢快歌唱……

“阿妹，看看银饰吧？”穿着苗服的阿姐微笑着招呼我。她的摊位前，银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厚重的项圈、精美的头饰、刻花的手镯，还有小孩子佩戴的银锁。每一件都闪耀着苗家银匠世代传承的手艺。

“这副耳环的花纹是‘蝴蝶妈妈’，我们苗家的创世传说。”阿姐见我凝视着一对精致的耳环，用带着苗语腔调的普通话解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银饰上的纹路，那动作让我想起了外婆。小时候，外婆也有这样一双手，虽然粗糙，却能在绣片上绣出最细腻生动的花样。

再往前走，是苗服的海洋。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苗服，因此，苗服的颜色也从最开始的深蓝，灰白变得五颜六色，蝴蝶、花卉的颜色也更加鲜艳，一针一线都诉说着苗族妇女的匠心，也展示着大家红火的日子。

年关临近，办婚礼的新人也随之增多，在父母姊妹的陪伴下，苗族姑娘都要预备上全新的苗服嫁衣和整套银饰，这也是山江赶集最热闹最幸福之处。

“这块好，肥三瘦七，熏出来最香！”一位大叔指着一条五花肉对妻子说。他们身旁已经堆了好几大块猪肉，显然是为过年准备的。

熏腊肉是苗族人过年必不可少的仪式。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火塘。松枝、柏叶、橘皮及其他各种柴火在火塘中缓缓燃烧，烟雾缭绕中，鲜肉逐渐变成深红的腊肉，那香气能氤氲整个冬天。

继续前行，一阵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是米豆腐。我几乎是循着香味小跑过去的。摊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一位年长的阿婆，只见她熟练地将米豆腐切成小块，放入滚水中烫热，再捞起，淋上秘制的辣椒油、葱花、酸辣椒。

“一碗米豆腐，多放辣椒！”我急切地说，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当热气腾腾的米豆腐端到手中时，冬日的寒意瞬间被这热辣滋味驱散。我捧着温热的碗，坐在小时候常坐的木凳上，恍惚间看见外婆正站在摊前，用苗语叮嘱摊主“少放辣椒，孩子吃”。那时的米豆腐只要五毛钱一碗，外公会把我抱在膝头，看着我吃得满脸通红，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如今再尝这熟悉的味道，不仅是味蕾的满足，更是心灵的治愈，那些跟着外公外婆赶集的时光，如同米酒般醇厚，在岁月里愈发香甜。

山江的集，不仅是买卖的场所，更是苗家人的社交中心。在米酒摊前，几位苗族老人围坐小桌，面前摆着土碗，里面是浑浊的自酿米酒。

“老吴，听说你孙子考上大学了？”

“是啊，省城的大学！”

“好事好事，得喝一杯！”

老人们举起土碗，一饮而尽，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他们聊庄稼，聊儿孙，聊年轻时的往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种毫无保留的快乐，是城市咖啡厅里永远找不到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