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金标
晨光来得迟疑,仿佛也被这冬日的寒气凝住了,颤巍巍地,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乌龙山大峡谷东边崖壁的豁口处,吝啬地漏下几缕金线。这光一落下,便被那氤氲的、乳白的河雾接住了,化开了,只成一片温暾暾的、毛茸茸的光亮,软软地漂浮在一切之上。

皮渡河静得像一块未经琢磨的墨玉,幽深着,只在水皮子底下,藏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青灰色的流动。两岸的竹林,经了一夜的霜气,此刻在微光里显出一种沉郁的苍黛,竹梢却微微地泛着些黄,像被岁月熏旧了的书页边角。万籁都噤了声,连鸟雀也贪恋着窠臼里的暖,不肯啼鸣;唯有那雾,无孔不入地,从河心、从石隙、从每一片竹叶的背面,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聚拢又飘散,将这峡谷装点成一个迷离而安谧的梦。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上头桂花开;妹是桂花香千里,哥是蜜蜂万里来……”

忽然,远远地,从那雾的深处,传来一声极清亮又浑厚的山歌。那声音起得突兀,却又那么自然,仿佛本就是这峡谷睡醒时的一声哈欠。随即,一阵桨声,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像沉稳的心跳,击碎了满河的寂静。
循着声望去,一团更浓的雾被什么东西缓缓推开,先是一角翘起的、黑湿的船头,接着是乌篷弓起的、覆着薄霜的脊背。一只小小的乌篷船,便这样从鲢鱼洞口的雾帐里,悠悠地荡了出来。船身吃水不深,随着船夫长篙的一点一拨,轻巧地滑行,在墨玉般的河面犁开一道柔腻的、白生生的水痕,旋即又被流动的雾气弥合了。

撑船的是位土家阿哥,看不清面容,只一个精干的、戴着斗笠的剪影,立在船尾。那一声开场的山歌,想必便是他的了。船篷下,却影影绰绰坐着几位女子,一身斑斓,那是土家女子的盛装,在朦胧的雾色里一闪,又一闪。
歌声不是直线冲出去的,而是贴着水皮子,打着旋儿,荡开去。撞在对面湿漉漉的、生着暗绿苔衣的石壁上,便折回来,与后来的歌声叠在一起,钻进河边密密的竹林里,竹叶悉悉索索一阵响,仿佛也在帮着应和。一时间,这峡谷里便不再是方才那真空似的静了,歌声、回声、桨声、水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流动的雾,交织着,充盈着,让这冰冷的空间陡然有了体温,有了脉搏。

那歌声里的情意,热辣辣的,坦荡荡的,与这冬日空气的清寒一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张力。岸边的几株老梅,疏疏地开了几朵,那香气本是极幽淡的,被这歌声一蒸,仿佛也浓烈了些许,丝丝地渗入雾里,辨不真切,却无处不在。
船行得极慢,两岸的景致便如一副缓缓展开的青绿长卷。河边偶有一两座小小的吊脚楼,木质的墙壁被岁月熏成了烟褐色,静静地站在水边,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旧梦。
一座半圆的石拱桥,弓着背,从这岸跃到那岸,桥洞与它在水中的倒影恰好合成一个满月,虚虚实实,被薄雾缭绕,仙宫里的玉环一般。

竹林的影子,木屋的影子,石桥的影子,还有天上淡淡云絮的影子,都倒映在这面平滑的、雾气氤氲的镜子里,界线是晕开的,色彩是溶漾的,真耶?幻耶?实在分不分明了。船就在这倒影的世界里滑行,仿佛行在天上,又仿佛行在梦中。阿哥的篙子时不时点一下河底的石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才将人又拉回这实在的人间。
歌声一路流淌着,船也一路飘荡着。不知何时,前方水湾处,现出一片格外茂密的竹林,竹子向着河心斜斜地探出身子,形成一个幽深的、天然的码头。撑船阿哥篙子一横,船便乖巧地调了头,缓缓地向那竹荫下的码头靠去。
船轻轻地抵住了岸石,缆绳抛出,系在了一株老竹上。两位土家阿妹,她们互相牵了手,步履轻捷地上了岸,径直向着岩壁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走去。那洞口约莫两人高,里头幽深,看不清究竟,只感到有凉飕飕的风,带着地底的气息,一阵阵从里面涌出来。她们的身影在洞口略一停顿,便毫不迟疑地,携手没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那最后的歌声尾音,仿佛也被那洞口吸了进去,袅袅地,断在了洞外。这就是风洞码头了。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竹荫下,船头的雾气聚了又散。方才的歌声与光影,桨声与人语,都骤然远去,被那神秘的洞口吞没了。峡谷复又沉入它广大的静默里,只有清清的皮渡河水,依旧载着流雾,无言地、青灰地,向着更远的、雾霭迷蒙的下游淌去。那洞中是何等世界?是更幽深的峡谷,是更奇幻的洞府,抑或真是歌里所唱的、另一个缥缈的仙境?
我立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码头与黑沉沉的洞口,竟一时痴了,只觉得方才那一程的暖阳、雾船、山歌、倒影,连同那携手没入黑暗的斑斓身影,都成了一个完整得不容打扰的梦。而这冬日乌龙山的韵味,恰在这现实与梦境、声响与寂静、温暖与清寒之间,在那一眼望不穿的、乳白色的氤氲里,静静地,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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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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