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秀根
在湘西大山里,人们一般讲土话把走亲戚叫做“衡人家”,它的初衷是为了表达亲情关系及联络亲戚感情,即七大姑、八大姨之间相互走动,联络沟通,增进情感,因山里传统的亲戚就是娘舅家、姑家、姨家。在大山里,衡人家不能乱衡,“衡”即走的意思,有一定的规矩和格式,规矩是有“走”也有“回”,相当于国际上的“外交”方式。“走”要有对方的邀请,否则,不仅不被盛情款待,反而会遭到闭门谢绝,回来的样子将会狼狈。邀请的方式往往是报口信、递纸帖或上门叩请,而这时,亲戚家也往往有“重大事件”发生,譬如立屋、嫁娶、杀年猪“吃刨汤肉”等。“回”就是回节,一般亲戚收了礼不回节是不礼貌的,是要遭断亲的。
鲜亮剔透的腊肉。(田仁斌 摄)
衡人家也往往选在农闲的季节,大约在冬季。田里的收了,地里的种了,不见了平日爱鸣叫的鸟儿,只剩几只麻雀子在那飞来飞去,生活开始放慢节奏,是“衡人家”的“黄金”季节。太阳出现了“白内障”,把地上搞得一会明,一会暗,三五个大爷围坐在一起,一捆草烟放在坪场的中间,你一袋,我一袋地抽着……那“寡谈”扯得“啧啧”的,并相互点赞。大黄狗们再也经不起折腾,静静地躺在他们旁边,似乎讨厌他们胡扯,无奈精力耗尽,连“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暗地里偷偷讥笑。几个爆竹把冬日炸得脆响,山寨的唢呐“哪里哪里”从这村吹出,又从那寨吹进,穿红的新娘子带着传统送亲的队伍从山坳上一闪而过,两个大红的“喜”字终于连到了一起,怪撩拨人的是又增了“新亲”。这时,也是玩童们最欢天喜地的时候,他们一边跑着,一边高喊“有喜糖吃了!有喜糖吃了!”我们小时候受够了苦,最好的滋味只有一个,那就是“甜”,这个甜的直接来源便是糖果,而要吃糖果往往要上亲戚家,在那个年代,这就是一个严密的逻辑关系。不知是谁曾说过:亲戚靠走动,越走动也就越亲密,走动勤了,原本八竿子打不到边不怎么亲的亲戚也会变得亲热起来。正如鲁迅先生说的:世上本没有路,走的次数多了,也就成了路。这和走亲戚,是一样的道理。当然,这里面的“动”是互动的意思,既有情感交流,也有物质互换。
刨汤肉(图片来源于网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湘西山里有的地方还在吃葛根野菜,人们饿得精瘦,大大减少了衡人家的频率,当时,有句话叫做“冷了莫傍灯,穷了莫傍亲”。但个别关系很铁的亲戚,还是相互走近。那时,我们那地方,一年可能只吃到两次肉,一是六月半,二是年三十。平日,很少沾荤,有些人家吃菜都没有油,叫做“红锅子菜”,不少人走路都没有劲,走着走着就打起了“闹蹿”。不像现在,动不动就吃出了“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等“三高”富贵病来。那年月能被大人带出去走亲戚,吃到“好”的,是莫大的荣耀,真不亚于现在的“随团访问”、“公派留学”或公费“国外考察”。
记得七十年代初冬日暖阳的一个下午,我的一篇《队里选我记工分》参加全公社小学五年级作文竞赛,被评为二等奖,奖状是绯红的那种。当我欣喜若狂地拿着奖状,跑回家送给父亲看时,父亲的双眼成了一条缝,那神态,从来没见过,像是笑,又像是哭。然后说“你大姑家准备杀年猪,要我去!你就和我去吧!”这是我人生中父亲给的第一个“奖励”,我也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荣誉带来的成就感和好处,后来我的人生中虽得到过无数次的奖状,但荣誉感都没有这次的强烈并令人终生难忘。父亲说完就把信手抓来的烟叶使劲扎进梭标长的烟担“脑壳”里,巴哒巴哒地抽起来,脸上是做出重大决定之后的坚毅!父亲说这话时,站在一旁的大哥哭了,原来父亲早已答应了大哥陪同“出访”。我看出了大哥眼睛里的怒气,便耷拉着脑袋,像两只斗架的猫,我示起弱来,心里自然明白:父亲在旁,大哥不敢造次,一旦出了安全区,他肯定找我“毛厉”(麻烦)!因为他并不恨我那篇作文,而是恨关键时刻拿出那篇作文在父亲面前讨赏的我。
虽然去大姑家的路途并不远,但我感觉走了很长的路,对于我这个当时上小学的伢儿来说,还是属于长途跋涉,然而,我却乐意,因为这是用获奖作文换来的“正家长级”待遇。
终于到了大姑家,只见大门敞开着,没上锁,那时每个家庭的大门都不上锁,好像村里没有小偷,关键是那个饥饿年代也没有什么可偷的,再加上不经大门,从其他地方也能进得屋去。大姑家并没有杀年猪,而是从仓中的谷堆里取出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隔年腊肉来,上面生了厚厚的白霉,她用温开水洗了又洗,然后,切成大块大块的,没和任何佐料炒了两大碗,给我们父子吃。反而那餐饭吃得好香好香,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香气还在嘴中横冲直撞。我趁大姑不注意时,端饭悄悄溜了出去,从碗里抓起两块肉藏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饭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姑在我们吃饭时,她没有吃,说早吃过了,等我们吃好后,她又把吃剩的那点肉,藏进了仓里。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大姑为什么对我们那么好?后来,有人告诉我:大姑和我父亲不是一个娘生的,大姑是前娘生的,生下不久,我那大祖婆就去世了,属于“一棵草”型。有一年腊月,村里躲土匪,大姑脚痛跑不动,边跑边哭,爷爷怕哭声招来土匪,于是,就把大姑甩在半路上。是父亲后来顺着原路找,才把大姑救了回来,为此,父亲还遭爷爷踹了两脚,可见他们姐弟的患难情感。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藏到自己口袋里的肉分给大哥吃,要大哥莫生我气,能吃到“好吃的”,在那个共同“馋”的年代里,我们俩兄弟的关系就像“巴铁一样”,铁了好一阵子。除了大姑,我还有一个二姑。二姑和父亲倒是一个窑“烧”出来的,我们家也隔得很近,有一、二里路,翻过坳即到。有一年,二姑家准备立新房,我想赶“场伙”吃“坨子肉”,也就没有跟家里打招呼,提前一天赶去二姑家走亲,二姑见我,很不高兴,按现在的网络词汇,没能给她赢得“点赞”和“涨粉”。当时她盛了一碗饭,菜装得满满的,特别是那几坨“坨子肉”,皮橙肉黄,油亮亮的,我无限想象着它的味道,口水便从嘴中流出,虽然没吃着,但却看到了,关键是闻到了。那一碗最后送给了我身旁的一个孩子,那孩子后来听说是公社干部的孩子,和二姑夫家是“黏皮亲”。有一首诗曾这样描述这场面:穷在路边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单看席上酒,杯杯相劝有钱人。连夜饭都没有吃到,回来后,我大胆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抽着旱烟,半晌没说话,空气沉闷闷的。突然,他把桌子一拍,发出刺耳的响声,我的心跳到了嗓子里,心想:这下,死翘翘了!当时,父亲手里拿着一样什么东西不记得了,现在回想起他的怒样,就好比是拿着遥控器,能咔擦一下把电视机关掉一样,能随时咔擦一声把什么都掐灭掉。我们家也就此与二姑家中断了二十多年的“外交关系”,情薄如纸,义飘像烟。就是半路偶遇,也不打招呼,大路朝天……到后来二姑“走”了,按我们湘西山区的风俗习惯:做“绕棺”舅爷人家必须到场。父亲也没肯去,他硬说脚痛,走不得。这也许是湘西人的秉性一硬扎!穷死不傍亲,宁愿自己拼!事后想想,这事也不能全怪二姑,早在二姑家立新屋的前一周,我也曾到过她家,我穿得实在破旧不堪了,身上的衣服倒是大哥穿过的,也不知洗过多少次,蓝色成了灰白,特别是有些破洞的地方补了又补,实在补不好了,就任其掉下布条条来,像极了风癫和尚的“百衲衣”,人一走动,有风吹柳枝摆的感觉,特别是一双寒冷加孤独的脚行走在雪中雨中,按现在的讲法,就是“穷屌丝”“酸黄瓜”的模样。二姑把我叫到跟前,趁为我整理衣服之际,再三叮嘱我:立新屋“过客”那天莫去!过后给我“打包”点菜吃。是我不明其深意,也没有给父亲讲清楚前因后果。因为二姑在我们那山旯旮里,也曾当过村妇女主任,算是脸上烫过“金粉”的角色,要是那天我等穷亲戚登场,确实会让她在众人面前没了面子。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家穷亲戚倒,国弱无外交。我们百多年前的中国,不也是这样吗?二姑的想法:“怕别人看不起!”不全错,父亲的想法:“恨自家人看不起!”也不全错,错就错在他们两兄妹的想法没有聚焦到“核心问题”。
现在想起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生活质量,和那个年代比,就像是飞机上钓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昔日饥肠辘辘响,今朝舌尖品四方。”我常出差在宾馆吃早餐,也常为自己的童年而吃,有时甚至拍照片发朋友圈,说实话也有炫耀的因素在里面,当然也为童年的往事释然。现在走亲戚的方式也多样起来,非常坦然和自信,没那么多的礼数和枝枝丫丫,有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砍馆子”,不管谁请谁的;有兄弟各自一大家相邀去北国看万里雪飘的;也有相约去海南“过春节”避寒的。林林总总现象的背后,是我们祖国富强了,解决了“核心问题”。“大家”蒸蒸日上,才有我们“小家”热气腾腾。 感恩现今!感恩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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