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永中
过去在乡下过年,年夜饭,再困难,总得做出个样子来。一年望到头,就这么点念想。
好的、坏的,苦的、难的,逆的、顺的,都随旧岁过去,一切美好吉祥都伴新岁到来,除旧布新,一切都在年夜饭上做个了断。旧年,新年,中间就隔着一顿年夜饭。
年夜饭,是人生这本大书页码之间的装钉部分,每一次翻页,都会以此为枢纽。有了这个标志性的时刻,仿佛生活才有了转折,有了更新,有了希望。
年夜饭,从来就因背负着人们的祈愿而具有隆重的仪式感。还有一层,过年就意味着有好吃的,好玩的。
吃好吃的,是短缺时期大年三十这顿饭的重点。
我所经历过的儿时,生产条件差,饭都吃不饱,荤腥更是远离。蛋白质,无从谈起。食物结构中,蛋白质的“问题”,还根本没有上到“问题”这个层面来。填充肚子的淀粉问题,才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不知怎么,今年的杀年猪,吃“庖汤肉”,成了火出圈子的话题。我想,那些对“庖汤肉”趋之若鹜的城里人,真到杀猪饭的席上,敢往大块肉上下箸的不多。吆喝得热闹,到头来,他们也只会捡捡拈拈地尝点心肝猪血之类,更青睐的,恐怕还是下在里面的豆腐白菜萝卜。时代变了,生产发展,人人都揣着一肚子油水。营养过剩,成了新问题,抽脂减肥,低糖控盐,也列入了政府全面健康计划。但人们在吃的问题上,初心未变。关于吃,记得韩少功先生有段妙论,大意是,现在困惑大多数国人的,不在饥饿,而在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上。我们是大农业国家,吃饭是天大的事。是个穷怕,饿怕的国家。缺衣少食,纠缠了我们几千年。到如今,端稳了饭碗,但饥饿的影子,无时不想到一个“吃”字的饥饿感,却已刻入基因,成为文化。人们日常相见,打招呼开口一句话就是“吃了么?”。最友好的举动,就是“请你吃饭!”。处理问题,托人办事,最便捷的途径,“哪天约起,吃个饭。”等等。吃,是一切问题的问题,吃,能解决一切的问题。这成了中国吃文化的真髓。
民以食为天。吃,是严肃的生存问题,胃口,只是吃的附加。现在很多人觉得如今的年味淡了,这个淡,就是对年饭的胃口淡了。一桌丰盛的年饭,总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其实,许多的所谓胃口,都是饿出来的,或者说是短缺出来的。印象深刻的是美食家蔡澜主办的一份杂志,取名为《半饱》。半饱,就是让你欲罢不能,感觉欠欠的样子。什么个好东西,让你品尝到了,但又不足够地供给,有点欠欠的。这欠欠的,就是吊胃口。这种“欠欠”的生成,有主动和被动两种。主动的是指,本来就有,为了某种效果,人为地加以量的控制,闸门把握在供给侧。被动的则是,本来就稀缺,僧多粥少,问题也出在供给侧。凡稀缺物,在供应分配环节,必须得加以控制。比如那年代,地里的苞谷熟了,二叔每次都会扳几棒回来,烤嫩苞谷,让我们尝鲜。苞谷有限,我们这群饿馋了的小嘴巴却很多。他老人家只好把烤熟的苞谷棒,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不患寡但患不均地再分配给我们。在乡里,苹果,是稀罕物,吃苹果,也是切成片再分的。柚子橘子,当然是分瓣分的。吃什么都是点到为止,从没有尽兴地吃饱过。所以得到的印象是,孩提时代,什么都好吃。连山上的茶萢野果,都是刻入记忆中的美味。那时,能从山上捕到一个什么野物,溪河里捞到一点杂鱼细虾,就算打牙祭。打牙祭,一个祭字,就是点到为止的意思。那年代,大人们常常打发我们的一句话,就是什么“吃饭种田,杀猪过年”,“要想吃饱肉,等到过年去”。那时不谙事,真不知道一餐饱肉为什么非要等到过年才吃得上。
再回到年夜饭。我们那里时兴一句话,“麻雀和告化子都有个三十夜”。“告化子”,就是讨饭流浪的乞丐。除夕三十夜,吃年夜饭,讲究吃点好的,更讲究团圆共享。一家子围在一起,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就像一日的劳作,就为着日落而归的那顿晚餐,一年的辛苦,奔的也就是到头来的三十夜这餐年夜饭,那种团圆的氛围。
年夜饭,就是一餐,但它却有一个长长的酝酿过程。入了冬腊月,随着一场冰雪又一场冰雪的到来,乡下的年味就浓起来了。地里粮食,该收的秋粮都已入库,该种的春粮,已经下地。地,在雪里盖着。田塘背阴的地方,还结着一层薄冰。腊月杀的年猪,都已腌好炕起来了。杀了年猪的猪栏,现在空空的,等开春再买猪仔子或条子猪填栏。做豆腐的黄豆,打粑粑的糯米,都已备好。园圃里最好的那几棵青菜萝卜,已经留着。白菜,为了让它的芯卷得更紧实,早用稻草拦腰扎上,上面还压了一小块土。选作过年待宰的大公鸡,老鸭肥鹅,已单独用竹篾笼罩在那里,成天苞谷细粮地喂着。稻田鱼,已集中到田塘水深的地方,就等到时用鸡笼子罩取了。女孩子喜欢的做新衣的花布,男孩子们要的鞭炮,500响、1000响,大的“麻钻头”早从乌宿场上买回来了。鞭炮,都用红红的亮纸包着,只有炸出来的细屑,才是花花绿绿的。扫扬尘。打粑粑。做豆腐。祭灶神,供神龛的猪羊鸡,都会按时摆上的。万事皆备,不管再大的冰雪,过年都没问题了。
大家高高兴兴地忙年。三三小姑家的年夜饭也在准备了。人们叫她小姑,不是她年纪大,是她在寨子里辈分高。自从娘死了,过年就剩她和父亲俩父女和一只老黄狗。阿爸今年准备的年夜饭,主菜是半边腊猪头。三三帮不上什么忙。看吃年饭还有一点时间,三三小姑就下到大寨子来找阿花玩。三三家住在一个小坡坎上,去阿花家得下一段石板路。阿花是她的玩伴,正在县城读高中,过年放假,回来了。三三小姑,读完小学就没再读了,娘有病。阿花是她们同辈最有知识的人,外面的事情都知道,三三很想知道外面世界的事。她出门时,阿爸就把猪头煮熟了,正在剔骨头。今年,三三家的年比往年都备得丰盛一些。挂了两块排胸肉,一对猪脚,半个猪头,一小坨山麂子肉。打了两斗米的粑粑,还掺了两升糯高粱,两升糯小米,所以三三家做出来的糍粑是三种颜色,白的,黄的,红的。黄的是金,白的是银,红红火火。豆腐,是搭着福秀婶娘家打的,现在晾在炕上做干腊豆腐。
做年夜饭这天,整个寨子都罩在炊烟里,空气中飘着肉香。在家主厨的是婆婆媳妇们。三十夜烧旺火的大块子劈柴,干树蔸子,已在前几天由男主人备好了。距年饭点,还有两个时辰,爷爷就把我们几个孙辈带到山上去,说是找柴,实际上也有吊吊胃口的味道。说是玩饿了,可以多吃点肉,年饭才香。
过午不久,就有人家放鞭炮了,这是年饭开席的信号。世间的人们,盼着一年的年夜饭,供在堂屋神龛上的家先,据说能主宰灾祥福祸的诸神们,似乎也在等着这一顿盛饷。这时候,刀头肉,鸡鸭鱼都热腾腾的供上来,然后就是一番燃香奠酒,磕头作揖。人们知道,年饭只有让阴界那头的祖先众神们先饷了,自己才能动筷子。凡事,先安了神,才会让自己安心。这是千古不变的老规矩。
这时节,在阿花家玩耍的三三,也被阿爸喊回去吃年夜饭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新衣服,顺着石板阶梯路,一步一步地往寨子上边,老梨子树下的小屋走去。那件红衣服,有人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又有人说,是新姑爷家给她送的。
三三,先把又精又糯的猪头肉挟在碗里,然后放在母亲生前常坐的位置上供着,父亲也奠了一杯酒。没有放鞭炮,她怕炸。父女的年夜饭,就这样开始了。三三阿爸知道,今年这顿年夜饭,怕是他们父女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了。三三翻年就十八岁了,年头上沅陵码头的人上来说媒了。今年正月就会挑猪腿到界上来拜大年。开春娶亲。吃着年夜饭,三三小姑也想着这件事,想着母亲。她心里在告诉母亲,过完年,一开春,她就要出嫁,要离开这个家了。
有人问三三小姑,姑爷,大她好几岁,人又老相,怎么看上的。三三只说,那下河口岸,田多,不饿饭。
三三走后,阿爸也就会去乡里的敬老院。
乡里年夜饭并不夜,一般过晌就开席了,真正的夜饭是除夕守岁等翻年的那餐夜宵。夜宵吃了,头遍鸡一叫,放完抢年的鞭炮,才算真正的过了年。
人们望过年,貌似为了那餐年夜饭,其实又不仅仅是。
责编:杨元崇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湖南日报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关于我们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