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秀根
如果问:一年中,有几个传统节日?那包括春节、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七夕节、中秋节、重阳节、腊八节、除夕等共有九个传统节日,且每一个节日就像是一颗文化的铆钉,把咱们中国人牢牢固定在同一个精神坐标上。其中除夕对于全球华人来说,是民间最大的节日,俗称“过年”,相当于西方人的“狂欢节”。
走过了春耕夏耘,经历了秋收冬藏,又到了万物休憩、辞旧迎新的时节。湘西俗语:“大人盼种田,孩子盼过年。”“过年”就特指除夕,过年有肉吃,事实上,大人也盼望过年,一进入腊月,那乡村里南下“打螺丝”的人们便陆续回来,山村开始苏醒。当时而有几个喜庆的爆竹炸响,时而有烟火划破天空,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花时,乡下人的年就近了,那股中国人特有的情感味道也近了,天空中有了最美丽的曲子,正是“进入腊月有年味,每天都要做一事”。
首当其冲是腊月二十三日那天,是灶王爷上天奏请的日子,各家各户都要用青菜、豆腐、芝麻糖祭灶神,乡下人称:“吃灶王斋”。有一首童瑶是这样唱的:二十四舂年糍,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烧腊肉,二十七年办齐,二十八杀鸡鸭,二十九样样有……可见,浓浓的烟火味全在“忙”中,有忙才有乐,有乐才有味。
就拿年前磨豆腐来说吧,就有很多道工序够你忙的。磨豆腐前,为了保证口味纯正,先要选豆,将黄豆用筛子筛过以后,捡去霉籽,留下颗颗圆鼓鼓的金黄发亮的豆子。再要浸豆,浸豆的水必须是从深山老林流出来的富含某种矿物质的山泉水,待黄豆满膛吸足了山泉水后,就用石磨将黄豆慢慢磨成豆浆。为什么不用机械东西快速磨豆浆呢?因为机械磨豆浆,豆浆中会含有豆渣,影响豆浆的质量。最后是煮豆浆,将豆浆拿到大锅中用干木柴烧煮,干木柴火旺,豆浆便在铁锅中放肆翻滚,称“猛龙过江”。豆浆煮熟后,倒入事先准备好的盆中,再兑上石膏粉,豆浆便很快凝固成块,这样做出来的豆腐才细腻、口感好,所谓“慢工出细活”。
看似普普通通的豆腐,却要经历泡豆、磨浆、过滤、煮浆、点卤、压制、定型等七道工序,任何一道工序出错,都会“拐场”(出岔子)!难怪有“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之说。有些工序看样子只需要几分钟,但真正的准备工作却需要很多个几分钟。有说过年家家做豆腐,但真正把豆腐做成品牌的,莫过于坪朗“美如子”和“洗溪豆腐”,多少豆、多少水、兑多少石膏,何时开锅、何时放石膏,至今是个谜。

过年的习俗虽年年都是老的,但人们期望的年味却要求年年都是新的,也就是到了这个季节,村里人气是最旺的,出去的不管有多远,春风得意的或步履匆匆的,车轮扬尘的或行囊简朴的,又都潮水般赶了回来……村子开始沸腾,男人们主要从事体力劳动,如扫扬尘、舂年粑、杀年猪等,尽管体力活累人,但男人们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女人们忙里偷闲,在完成所有的年前准备后,开始收拾起自己来,他们不再满足传统的麻花辫和“耳朵毛”造型,追捧起电视剧里偶像们的“雅丽式”“紫冠式”来,爆炸的发卷,刚性的反翘式刘海让爱美的她们更加散发出独特的魅力,这要放在以往,腊月里是不兴理发的,因有“修猪”的嫌疑。
在节日气氛的渲染下,狗子在院子里开始狂吠,年猪大声嚎叫,鸡鸭鹅也不甘寂寞,嘎嘎嘎、咯咯咯……你一声我一声地在合奏一曲乡村交响乐,随着腊月的门徐徐打开,浓浓的年味便挂满了火塘的上空。
记忆中,年前总要来一场瑞雪,为丰年热场,为团圆添一份白首之约。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那纷纷扬扬的雪影渐渐淡出了冬日的舞台。有人说是气候变化的缘故,有人归因于生活习惯的改变。众说纷纭间,雪花始终保持着它的沉默,不肯为这场争论落下只言片语。
当一碗碗一钵钵鸡鸭鱼肉摆上年三十的餐桌时,年味就达到了顶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说是吃饭,其实全在“品”菜喝酒上,大凡贫穷富贵都凭这一桌菜,高兴的,悲伤的,盼望的,祈福的……看一户人家年过得雄不雄?单数菜的道数就知道了,讲究的人家通常是“十二四六”,即十二个小炒,四个凉菜,六个大菜,有时要吃到正月十五送年。普通人家则“三二一”,即三个小炒,二个大菜,一碟凉菜。不管讲究人家或是普通人家,桌上都有一道菜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鱼,象征“年年有余”。不过,那些菜拿到现在来说,都是“配相的”,以前日子过得很苦,现在除夕吃肉不再是一种因为没得吃而生起的诱惑。比的是“腰杆子”和精神上的富足,一家人无非借此平台,各自总结着一年来的得失,规划新一年怎么搞?年夜饭后,第一件要忙的事便是洗澡穿新衣,称为“辞旧迎新”,这时小孩子乘机向大人讨要红包;其次是点亮每个房间的灯,象征“满堂红”。所以说年味是一年四季中最浓烈的烟火味,是冬日里一家人围坐火炉吃团圆饭,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是大门两边嬉笑的红对联,是长辈塞给晚辈的红包。
不知大家留意否?除夕的夜是从来没有月亮和星星的。传说它们在喝年酒时,因争功劳而吵架了。月亮说:“你们这些小不点,一年到头,小眼睛眨吧眨吧的,没给人间带来什么光明……”“你亮得很?自从人间有了灯光,你还不是戴斗笠撑伞——多此一举!再说你的光还不是从太阳公公那里借来的?”星星们反唇相讥。争着、吵着,天就亮了。

儿时,除夕夜的娱乐节目少,就连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也未普及,极个别人家才有,大年新节,不便串门,再加上没有路灯,门外黢黑的,自家一群孩子只好围坐在柴火烧得旺旺的火塘边这个小舞台,拍着小手,自娱自乐地唱起扯白歌来:
三十夜,大月光。
贼偷茄子不慌张。
聋人听到柴门响,
哑巴高声喊拐场。
盲人点灯仔细望,
跛子快速来帮忙。
…………………
断手揪住贼头发,
仔细一看是和尚。
一首童瑶,照样把年过得有滋有味。
在我们本地话里,童瑶后面的尾字都是押韵的,唱起来上口、带劲。在我脑海中的记忆中,除夕的夜是:天很黑,夜很闹,风很静,人心却很暖……
以前,乡下人的年,不仅年前忙,年后也忙,据《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初一,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燃放爆竹……。所以,时至今日,每逢岁暮年首,人们便争放爆竹,家家户户门前张贴红色对联,图个吉祥。初一早晨起来,将糯米糍粑放到炭火上去烤,烤得香气四溢,接着夹上肉片或酸菜什么的,就是早餐,带上早餐就可以去上坟,与已故亲人“对话”了,给他们扫墓、送年饭,扫墓要做的是打理坟上的野枝野草之类的,相当于为其房屋“翻新”。
年饭中除了有酒有猪头肉外,有一道菜是必不可少的,就是小葱拌豆腐,也就是告诉前人,家里一年来,清清白白,大可放心。在坟头上还要插上手指粗的枝条,枝条不能太细,太细了,风会吹倒,枝条上还要挂上“纸钱”,即“摇钱树”。另外,在旁边还要挖一个坑,坑里烧上一大堆柴火。寓意新的一年给阴间的亲人购置了“聚宝盆”,并自信满满地认为“摇钱树,聚宝盆,朝落黄金,夜盛银……”为确保“钱”到“亲人”的账上,还要在坟头“打筶”,靠“打筶”对话,如打得“阳筶”确信“钱”已到账,燃放鞭炮,大可放心回去。要是还没有立春,还要给坟上堆些土,自以为土堆得越多越高,坟越壮,子孙后代出富出贵。都忙完后,对每座亲人的坟都要打躬作揖,顺便要他们也庇佑一下自己,以求“双赢”。回来时,不能空手,每人手里都或多或少要拿一些柴火及小石头,象征“招财进宝”。回来后,晚辈还要去给长辈拜年,讨要祝福和红包。满村拜年是儿时最兴奋的事,在同一宗族中,不管是不是出五服,也不管之前邻里之间是不是闹过矛盾,到这一天,大家都全然不管,大人们也听之任之,我们一群孩子自发排成长长的队伍,每到一户人家爷爷、奶奶、伯伯、伯娘……叫上一通,被拜年的人家总会抓起一把糖或爆米花放入我们的小手中,昔日的淡漠、疏离和隔阂,早在这“一把里”烟消云散了,朴素的情感释放了乡情的温厚。

当然,拜年进别人家时,忌说不吉利的话,如“穷、病、死、背时”等字眼。村中从小玩到大,关系一直很好的,乘此过节契机,要聚到一起“喝茶”“吃糖”,寓意来年的日子必定“香”“甜”。 喊“喝茶”,当然不是我们通常讲的那种骇人的“喝茶”。这“茶”是把米放到锅中炒熟,待闻到香味后,再加一瓢水,便是“茶”了。人生路上遇到劝酒的人不少,总有人举杯喊着:“情谊浓不浓,全看这一盅!”豪言壮语,热情高涨,不分彼此,待酒醒后,都觉得那是“客套”,难踏彼此心门半步。只有喝茶,才越喝越清醒,洗涤了灵魂,只剩下真心。糖也不是现在的“喔喔”奶糖、“金丝猴”、酒心巧克力、奶片糖、阿尔卑斯、大白兔、怡口莲、“悠哈”等高级玩意,那时的糖主要是“莲花根”“黑苏麻”“狗屎糖”,吃糖让人在困难岁月中感到一丝丝慰藉。
从初二开始,亲近的本家亲戚们便轮流“值饭”,大家几乎天天都在饭桌与酒席间打转。这般热闹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现在,特别是乡村,有很多人抱怨:年味越来越淡了,淡得清汤寡水一般,年前说好有一场雪,结果没看到,除夕夜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倒是看到了,搞得四处焦湿的。很少有“噼噼啪啪”声,只是城里的霓虹灯的灯光投影到街面上的水洼处,像一串串燃烧的烟花,年就过了。曾经节日里的洗年货、吃年饭、穿新衣、收红包、赏烟花、观花灯、与祖先对话……如今枯燥得只剩下收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了,没有了昔日“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等古老元素。夜晚12点过后,除夕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于是,那些家境略为宽裕的人家,索性跑去遥远的北方赏雪,或是全家飞到海南岛避寒。
究其原因,无外乎以下因素。在以前过“紧日子”的时候,一年很少吃上两餐肉,那年月,连东北菜(云南人称莲花白)都很难吃到,还有菜饭同源之说,何谓菜饭同源?就是饭煮熟后,把饭从锅中捞上来,将焦皮(锅巴)淋上少许油,再撒点盐,然后捣碎,就是菜了。而现在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善,几乎餐餐都能吃上肉,过年的新鲜感大大降低。另一方面,现在生活节奏快,人员流动频繁,乡下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在广东、浙江“打螺丝”。年一过,正月初二、三,又都去山外的世界闯荡去了,生怕去迟了没有了好的工位,少了以前“玩年”的欢乐,村寨很快恢复了平静。
2020年春天,那是一段特别的时光,记忆中的春节被拉得格外绵长。街道寂静得出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而每个窗户里,却挤满了久违的团圆。
那时有个意味深长的玩笑:“想出门走走,整条街都空荡荡的;想在家静静,每个房间都热热闹闹的。”这或许就是生活给我们开的玩笑——总在求而不得时,才懂得寻常时光的珍贵。
时代在变迁,过年的光景也在悄然流转。曾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如今被一盏盏红灯笼和电子烟花的绚丽光芒所替代;从前弥漫着香火气的祭祀场景,渐渐换成了摆放鲜花的清新雅致。这些文明、健康的新风尚,虽少了些往日的喧嚣热闹,却让年味在静谧中更显温馨。
只是这番年节气象的更替,就像一杯新酿的老酒,需要时间慢慢品出滋味。老一辈人难免怀念那爆竹声中辞旧岁的畅快,年轻人则更习惯用手机传递祝福。这份代际间的差异,恰似岁月长河中的涟漪,记录着我们这个时代特有的文化交融与传承。
如今讲到年味,回忆的反倒是儿时那些质朴的欢愉——清水煮猪头的荤香钻进灶房的每道缝隙,火塘边拍手笑闹时迸溅的火星,院子里炸炮仗震落的樟树积雪…如今想来,这般带着柴火气的年味,竟在记忆里窖藏出岁月的醇香。
年味从未离去,只是换了副模样。当我们的双手攥紧了太多物欲,那些灶火映照的温情、围炉夜话的欢愉,便像指缝间的流沙般难以握持。不是年味淡了,而是我们渐渐忘了——最珍贵的年味,从来只需一颗知足的心。
责编:苏慧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关于我们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