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风携春来

文/肖远湘

岁首新正，阳气初动。古人云：“一年之计在于春”，于我而言，春之消息，不在堂前椒花，不在案上香烛，而在山野清风，在草木萌动，在飞鸟归林。

正月初一，阳光明媚。我带着孙女，走出小区，来到万溶江边的步道散步。河水清浅，波光如练，静静淌过岁月。对岸河滩草丛中，一群白鹭齐聚，似在召开一场盛大的新春年会。它们或亭亭玉立，长颈微缩，身姿优雅如古代雅士，静立照影，不染尘埃，或轻抬长腿，缓步浅滩，每一步都从容不迫，气度不凡。偶尔展翅低飞，宽长的翅膀缓缓扇动，白羽翩跹，掠过平静水面，晕开层层涟漪。点点洁白，映着淡蓝天光与清绿水色，宛如一幅天然写意的春日水墨，不着浓彩，尽得风流，只一眼，便觉心神宁静，诗意满怀。

河岸的梅花尽情地绽放，路边卵叶女贞枝条像缀满萤火虫似的小黄芽依次排开。河岸柳枝已从灰褐色变成嫩色，枝条上还鼓出了许多嫩黄带绿的小芽点。刚发苞的玉兰，如一支支莹白的玉笔，蘸着春色，静立枝头待写春光。竹林中几只红嘴蓝鹊在嬉闹，那艳丽的羽色，红红的嘴、脚，蓝背白腹，长尾飘逸，美得让人驻足。正当此时，被前来的一群高声话语者把它们惊飞。天地不言，时序流转，春天，早已在路上。

我们又顺着公路爬上吉凤山公园，登高望远。园中天高云淡，蔚蓝的天空，清风徐来，林静鸟鸣。枫杨的枝条和成片的巴茅草在风中摇曳，枯黄间已透出点点新绿。芒萁与杜鹃蛰伏一冬，正悄悄积蓄力量，只待一声春雷，便要铺满山野。

此处，今日无车马喧嚣，唯天籁盈耳。甫一落脚，林间便轰然一响，成群飞鸟应声惊起，翅尖扫过枯枝败叶，带着一阵轻快的风声，四散而去。

大山雀挺着圆滚滚的身子，倒悬树枝，“仔一嘿！仔一嘿”不停地吟唱，声音干净利落，像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鹊鸲活泼可爱，披着灰褐色羽衣，在路旁的矮枝上或地面蹦来跳去，尾羽不停地上翘，瞬间，又飞上高高的树梢，“嘀—哩—哩！嘀—哩—哩”很有节奏地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为路人通报新春的喜讯。

我们边走边欣赏路边的各种植物，一株株石楠新抽的芽尖，仿佛少女晕开的腮红，带着初生的怯意；又像是被朝霞浸染的丝绸，在晨光中泛着水润的光泽。那红，不是秋日枫叶的深沉，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赤烈，在万绿从中，点亮了整个早春的生机。几只暗绿绣眼鸟在一棵月桂上吸食花蜜，它们的眼圈白色如绣，“呜—呜—”的叫声低沉、柔和，声音虽然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声音碰着对面的山坳，又传了回来，仿佛要把整个公园叫醒。

今年春节，本市虽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聆听到林中的鸟语，更让人心旷神怡。人间欢度春节，鸟兽亦同贺新岁，便是人与自然的完美结合。辞旧迎新，人间烟火与自然野趣在此相融，热闹却不喧嚣，温暖而有诗意。

远山如黛，呈一派深沉的蓝，遥遥相望，似有无尽温柔。行走其间，只觉前路漫漫，却处处皆是美好，心也跟着沉静下来，随旷野之风轻轻飘荡。

公园中一处坡地上，破铜钱、鹅肠菜、碎米荠等蓬勃生长，尤以碎米荠最是动人，细碎白花缀满山坡，向着苍穹吐露芬芳，那是生命最质朴的欢歌。

太阳，慢慢爬到十点方向，风，依旧在吹。起初带着冬的清冽，渐渐便裹了春的温润，寒意渐消。前些天的春雨由纤细绵长变得粗壮饱满，淅淅沥沥，润透大地。公园荒地之上，紫云英已绿得油光发亮，淡紫小花傲然绽放，在尚未完全返青的草地上，早早亮出春的底色。路坎旁边，一簇簇球序卷耳如小绒球，素白小花隐于绿野，不与群芳争艳，只在风里轻轻摇曳，静守山野清寂；婆婆纳、猪秧秧、三叶草、野豌豆、黑麦草挤挤挨挨、蓬蓬勃勃，透着鲜嫩水灵的生机。那一抹新绿，新鲜、清亮、脆生生，直抵人心，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汁来。

望着这些野草闲花，童年的田野蓦然铺展眼前，清晰如昨。冬春交替之际，泥土松软湿润，带着微微腥甜，枯枝尚未抽芽，耐寒野菜已悄悄铺满田头地角。年少时，提竹筐，穿雨靴，握弯刀，一头扎进即将苏醒的原野。菜畦边、田埂上、石缝中，黄鹌菜、艾蒿、附地菜、荠菜肆意生长。肥沃田野，从来都是藏不住生机的风水宝地。那时只知跟随乡邻采撷，不懂草木深情，时隔数十年，在城市一隅再见这些熟悉身影，只觉满心亲切，眼眶微热。

如今，脚步常为这些微小生命停留。在每次晨跑途中，总要驻足凝望，用镜头定格它们的模样，有时会长久注视，仿佛在凝望自己安静的另一面。它们沉默不语，不属一人一物，可在遇见的一刹那，我却分明觉得，自己属于这片青绿，属于它们优雅的叶片、盛放的小花、微小的果实，属于这一片毫不起眼却用力生长的荒野。心，在此刻变得柔软慈悲，生活与生命的本真之美，也在草木之间被轻轻点亮。

户外活动，让我在大自然中获得快意与安宁。大自然教会我发现、理解与懂得，让我与万物相融，让我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去热爱，去奔跑，去遇见一群正走向春天的生命。风携春来，万物复苏。我愿做春天的同行者，在通往春天的路上，一路奔跑，一路生风，一路成长，不负春光，不负此生。

作者：肖远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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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