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是一年生藤蔓植物,原产于美洲,明代传入我国。南瓜生命力顽强,随处可种,随性生长。在那缺衣少食的大集体时代,南瓜是不可或缺的果腹佳品。那时候,老家的山寨,家家户户每年都在房前屋后或自留地边种植南瓜。
我家居住在山寨前面,屋前是一条那坵人去铜瓦赶场的大路。大路的上下是斜坡地,面积约有三四分,裸露着不少的石灰岩。小时候,爹娘每年都会在这里种植南瓜,我有机会见识南瓜的生长过程和感受南瓜丰收的快乐。 为什么每年都要到岩壳地种南瓜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爹告诉我:“‘岩壳里的地,大腿上的肉’,别看偏坡岩壳,如果土层较厚,也是比较肥沃的。南瓜,野性,皮实,对土地要求不高,无论是山坡、地边,还是岩壳、院子角落,从不挑不拣。南瓜根扎得深,藤牵得远,叶长得旺,枝繁叶茂,把岩壳罩得严严实实,是门前的一道风景,也是家里兴旺发达、生生不息的象征。南瓜产量高,全身是宝,既可当菜,又能当饭,喂猪也肯长膘。在家门口种植,采摘挑运方便。”听了爹的一番话,我明白了在岩壳地种南瓜是因为不占地、旺家门、能丰收、采摘方便的实情,对南瓜增添了好感。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种南瓜时节到了,爹就带着我到家门口岩壳地里种南瓜。先用锄头在岩壳地里挖上二尺见方的坑,将年前沤制的鸡牛粪倒入坑内作底肥,回填些许土,浇上一点水,再在其上撒播三四颗南瓜种子,并用土覆盖好,然后用四五片竹篾把播种地搭拱罩上,以防鸡和雀鸟刨食种子。南瓜苗长到三四片叶时,扯掉竹篾罩,并进行间苗,每棚选两棵壮苗留下。当瓜苗开始长藤撒蔓,就该施肥了。爹从粪坑提半桶茅粪,兑上半桶清水,围绕瓜苗绕圈倒上一瓢,覆土。 南瓜的藤蔓生长迅速,四处爬行,蓬蓬勃勃。爹告诉我,为了防止瓜果着地影响品质,就得给南瓜搭架。爹带着我,搬来一些杉木棒和其它杂木条,因地顺势,搭建起几级瓜架,并将藤蔓引入架上。南瓜的须一开始很柔弱,是笔直的,试探着四处出击,一旦抓住瓜架,立马就缠绕起来,变得像弹簧一样,一圈一圈地旋转,紧紧地依附。 随着气温的升高,瓜秧疯长着叶子,延伸着瓜蔓,一天一个样。站在门前看去,瓜叶肥嫩硕大,绿油油的,好似铺就了几梯绿地毯。
瓜蔓上的嫩茎和嫩叶是较好的蔬菜,有时救急俺娘会叫我采摘一点清炒当菜,清香可口。家里养的母猪生猪儿后,我会时不时地摘取几片嫩瓜叶扔进猪栏饲喂小猪仔。它们见到新鲜的瓜叶,会迅速地靠拢抢食,吧嗒吧嗒吞入口中。当然瓜茎瓜叶不能多采,否则会影响南瓜的产量。 盛夏,是南瓜开花的时节。南瓜花,有公母之分,同株单生。初期以公花为主,数量大,主要的任务是负责为母花传粉,让母花受精。母花数量少、花冠大,凋谢后,花座下就会长出鸽子蛋大小的嫩瓜。黄花绿叶,花香叶茂,自然会招蜂引蝶。蜜蜂和蝴蝶扑闪着翅膀,在被风吹动的花叶间进进出出,好不惬意。
南瓜花还是纺车娘(学名纺织娘)的至爱。它白天静伏在瓜藤枝叶中,黄昏和夜晚便爬行至上部枝叶活动和摄食瓜花。纺车娘是一种体型较大的昆虫,形如一个侧扁的豆荚,雄虫的翅脉近于网状,左右前翅相互摩擦会发出洪亮的鸣叫声:“轧一织,轧一织,轧一织……”像老式织布机纺线的声响。每到夜晚,山寨里无数只纺车娘一起鸣叫,就像千百架纺车一起转动,演奏着一曲美妙的交响乐,使山寨沉浸在音乐世界之中。
在瓜架上捉纺车娘是我儿时的娱乐项目之一。夜幕降临,邀上小伙伴,拿上枞膏灯,寻着纺车娘的鸣声,一人照亮,一人捕捉。纺车娘有粗壮有力的后腿,是跳远的高手,一旦察觉有人要捕捉它,便会在瓜叶上一跃而起,瞬间不见踪影。如果仅靠跳跃还不能逃离被捉,它就会张开翅膀,以最短的时间飞到最远的地方躲藏起来。若来不及跳和飞,逼到无路可逃的时候,它就会从胸腺中释放出黄色的毒液,虽然毒性不大,也能起震慑作用。当然这些伎俩对于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而言,小巫见大巫,无济于事。我们行动敏捷,眼疾手快,再狡猾的纺车娘也难以逃脱我们的手板心。我们将捉来的纺车娘关进用笆茅秆扎好的虫笼,一笼一只,避免相互厮杀。纺车娘好养,在虫笼放点瓜花就行,它们吃饱后,会为我们演奏美妙的纺车谣。若要比赛,就各自挑选最健壮的纺车娘,放在一个较大的笼子里让它们相互打架,杀残者为败。
南瓜花也深得食客们的喜爱。有时清晨俺娘会叫我采摘一些将开未开的公花,放在开水中焯水后,浇上爆香的蒜米、辣椒粒,鲜嫩爽口。若来了客人,俺娘会把焯水后的瓜花,裹上面粉,用山茶油炸至金黄,脆爽香甜,是天下最美味的小吃之一。
南瓜才是瓜架上的当然主角。雌花结的嫩瓜儿,青白交织,圆溜溜的,十分养眼。对靠路边瓜架上的嫩瓜儿,每次路过都要瞧上几眼,直至其慢慢长大成型,由青转黄。嫩瓜儿是一种很好的时鲜蔬菜。从结果多的枝条上摘取,洗净,剖开切丝,用烧热的山茶油大火爆炒,鲜嫩可口。青瓜长大了就成了老瓜,像灯笼,扁圆扁圆的,黄色的外观,有一瓣一瓣的褶皱。一个个南瓜如吊坠一样,大小不等,挤挤挨挨的悬挂在瓜架上。我们土家族吊脚楼建筑上金瓜的造型,便是模仿南瓜萌萌的形象。
收获南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南瓜结的多,又大又圆。因为离家近,也不太费力。用箩筐装,一筐装几个,挑进屋,码在堂屋,像一堆金山。立冬以后,气温骤降,为防止南瓜冻烂,再将其转移到火楼上。 吃老南瓜,南瓜籽是极好的副产品。先将南瓜开膛破肚,把南瓜瓤掏出,挤出瓜籽,洗净,再置于筛篮里晾干、储藏。待到冬日里,俺娘取出南瓜籽,放入细砂中慢炒,白净的南瓜籽噼里啪啦满锅跳,饱满的南瓜子颜色渐渐泛着微黄,阵阵清香开始氤氲整个厨间。炒好的南瓜籽,抓一粒塞入齿间,沿着脊线轻轻一磕,果仁落嘴,颗皮吐地,香脆爽口。冬夜,我们一家人坐在火坑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爹摆摆龙门阵,其乐融融。
南瓜愈老,味道越醇厚。作为食材,它的做法很多,可蒸可煮可炒,既可作菜,也可当饭。水煮南瓜最简单,俺娘也最常做。即将剖开去瓤的南瓜去皮,切成一两寸厚的方块,稍放一点山茶油,放入锅中,倒入清水慢煮,在瓜块有型熟透,汤水将干未干时起锅。这时,菜形美观,味道甘甜。在那“低标准,瓜菜代”的艰难岁月里,南瓜作为粮食,也是我家填饱肚子的度荒饭。上小学的时候,爹娘放工较晚,煮夜饭就成了我一项重要的家务。秋天南瓜收获后,总会有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要吃南瓜饭,我先把破肚去瓤削皮的老南瓜切成细丁,在大米快煮熟时倒入鼎罐中拌和,然后泌干米汤,小火慢焖。南瓜饭熟,白里透黄,清清爽爽,煞是诱人,吃起来香甜可口。当然,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让人生厌。曾经有一阵子,我看到南瓜饭菜就反胃。如果是南瓜饼,却是例外,百吃不厌。俺娘将南瓜蒸熟掺一点糯米粉揉匀揉软,捏成小团,压扁,放入山茶油锅中,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软绵黏糯,令人垂涎。这样制作的南瓜饼耗油量大,在那视油如金的日子里,南瓜饼只能是逢年过节或招待贵重客人才能吃上。
南瓜能食用,也能药用。我国最早的一部药粥专著《粥谱》中,南瓜是粥方之一。史料记载南瓜味甘,性温,故有“热天半块瓜,中药不用抓”的谚语。那时我少不更事,当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南瓜易种易活,好侍弄,生长快,产量高,味道好,能填肚消饥。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随着自己对南瓜的更多了解,南瓜那平凡朴素、不计贫瘠、不争高下、乐于奉献的品质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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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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