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建勇
父亲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的茶峒——那座因沈从文《边城》而蜚声天下的湘西小镇。它地处湘川黔三省交汇，青峦叠嶂，酉水环抱。后来，小镇更名为“边城”，可在我心底，它永远是那方清灵温润的故园，藏着家族的根脉，也盛着我一生回望的温柔岁月。
父亲降生的年月，山河动荡，烽烟四起。扼守三省咽喉的茶峒，依傍酉水之利，曾是湘西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当年的码头，商贾云集，舟楫如梭，纤夫的号子声穿破晨雾与暮色，久久回荡在碧水青山之间。
我的祖父，便是万千挑夫中的一个。凭着一根扁担、一双草鞋，在茶峒至常德的山路上风雨跋涉。那双磨满厚茧的肩头，挑过盐巴、布匹与日用百货，更挑起全家的生计与希望。
父亲幼时，家境较祖辈稍见起色。祖父母深知，于乱世浮沉中，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父亲七岁入私塾，在《三字经》《百家姓》的朗朗书声中启蒙。他天资聪颖，勤勉向学，初中毕业便以优异成绩保送至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那方滋养过无数仁人志士、承载着理想与荣光的精神沃土。
全家人的期盼，化作少年前行路上最亮的光。
奈何世事无常，命运多舛。父亲在湖南省第一师范就读至第二年，祖父病重的消息骤然传来。他星夜兼程赶回茶峒，未曾想，这一别，竟成了求学之路的永久遗憾。彼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家中一贫如洗，返回长沙的路费无处筹措。几经辗转，在学校协调下，父亲转入湘西民族师范学校继续学业。
虽得以续上读书之愿，却终究留下了萦绕一生的未竟心事。
父亲六十岁那年，曾重返湖南省第一师范。当年的教室、操场乃至整个校园，大都保留着旧时的模样，恍若时光从未远去。他在学校陈列馆的电子系统中，查询到自己当年的学籍档案，看到每一学期的学业成绩，也看见了师长与学校写下的中肯评语。望着那些泛黄的字迹，半生往事涌上心头，温暖满怀，百感交集。
儿时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碌的。机关宿舍与办公室仅一墙之隔，每当夜深人静，我总爱趴在窗边，凝望他办公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无数个星夜，他伏案灯下，撰写材料、推敲文字，身姿在光影中静默如雕塑。
那时的报刊上，常能见到他署名的文章。偶尔，他会带我去邮局领取稿费——几元、十几元的数额，不多却珍贵。那点点微光，让年幼的我初识文字的力量，也读懂了父亲深夜伏案的意义。
最难忘的，是他挥毫书写的画面。办公室里，大小毛笔、各式排笔整齐排列，墨香袅袅。他提笔落墨，行书流畅洒脱、气韵浑然；楷书端庄方正、风骨凛然。一幅幅标语一气呵成，铺满桌面与地面。待墨迹干透，同事们提着浆糊桶、扛着梯子，将红纸黑字贴满墙面、高悬门楣。清风拂过，红纸轻扬，那抹鲜亮的红与醇厚的墨香，成为我童年最清晰、也最温馨的烙印。
母亲长期在乡镇任教，每周六傍晚才能回到家。我们兄弟在县城求学，家中大小琐事、衣食冷暖，全靠父亲一人操持。在那些清苦艰难的岁月里，他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以挺直的脊梁、宽厚的臂膀，扛起生活的艰辛，撑起了一个温暖和睦、满含烟火气的家。
他无言的付出，沉默的担当，是我们成长路上最踏实的依靠。
为让我们体味农耕劳作的艰辛，每逢假期，父母便将我们送回茶峒。在那里，我下田插秧、上山挑柴、喂饲家禽，那些沾满泥土、浸透汗水的时光，至今历历在目，深深镌刻成生命的底色。
我读高中那年，父亲调往乡镇工作，县城里再无我们安身的居所。他心急如焚，日夜奔走，多方协调，终于寻得一处能让我们安心读书的住处。那何止是一张书桌，那是父亲用深沉的父爱，为我们撑起的一方无雨晴空。
远赴长沙求学启程那日，父亲亲手为我整理行囊。为让我旅途安稳，他顶着盛夏烈日，四处托人寻找便车，一遍遍嘱托司机。絮絮的叮嘱里，藏着说不尽的牵挂与不舍。那个炎炎夏日，他汗流浃背、焦急奔走的身影，历经数十年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昨，刻入骨髓。
退休之后，父亲依旧笔耕不辍，寄情笔墨。岁月染白了鬓角，却未曾磨灭心中的热爱。他坚守初心，发挥余热，以笔墨温暖乡邻。
即便身体日渐衰弱，步履渐渐沉重，仍坚持送春联下乡、进工厂、入社区，走进校园义务教授孩子们书写毛笔字，将书法艺术的种子播撒在湘西的青山绿水间。
父亲留下六十余册书法书籍，三百余幅笔墨作品。其中，更有以蝇头小楷手抄、长达百余米的《边城》长卷。字里行间，皆是风骨、情怀与坚守，是留给后辈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更是激励我们一路向前的力量源泉。
父亲与母亲相伴一生，风雨同舟，相濡以沫，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最动人的深情。他们一同咽下生活的苦涩，将点滴甘甜尽数留给儿女；把最深沉的爱，藏在每一次微笑、每一句叮嘱、每一个默默守护的瞬间里，融入我们一生的血脉与记忆。
父母一生重情重义、淡泊物质，坚守原则、明事理知分寸。这般家风早已沉淀进家族根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后辈立身成长。
如今，每当我伫立窗前，眼前总会浮现茶峒的吊脚楼，与悠悠流淌的酉水。我想起父亲——曾是从这片山水里走出的青涩少年，带着一身质朴、一腔赤诚，在平凡的岗位上，以坚守为笔，以岁月为纸，书写着属于自己、也属于那个时代的人生长卷。
父亲用一生的正直、勤勉、宽厚与热爱，在我们心中铸就了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成为我们一生仰望、一生追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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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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