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世兵
夫奇者，若落霞之于长天，锦绣之于山川，嵯峨之于群峰，星汉之于银河，或放眼、或寄心、或仰望、或神游，了然于心，是故趋之者众。
有好奇如我者，独喜猎古村之奇。酉水之滨，多奇地奇村；迁陵之野，多奇人奇事。正暗合我意，故而常寻奇于野，寄闲情于山水，宣微言于巷陌。
保靖城北，酉水之滨，有一山，形似马鞍，曰：马鞍山；有五寨，如五星拱月，曰：土碧村。
村中老友，姓彭，名远烈，退而不休，衣钵非遗，为毛故事第八代掌堂师，矢志不渝将毛故事弘扬光大，志向隐于文脉。
丙午初夏一日，阴雨霏霏，远烈兄邀约于村中一叙。电视台高伟兄因拍摄《祖先歌舞》，需先行筹谋，约我驱车同行，作为《风从酉水来》栏目文化顾问，我欣然应允。同行者，亦有远烈兄的师傅胡绵种和夫人，皆年近八十。胡生于土碧，为毛故事第七代掌堂师，驼背拄杖，仍奔走呼号于寻常巷陌、政府机关，凡四十余年，其一言一行，令我辈肃然起敬。
而今，土碧村祖先歌舞——毛故事，星海音乐学院教授黄斯说，它是中国原始戏剧的活化石。它至今传承有序，文脉赓续，喜上加喜矣。虽天公不作美，然冷雨遇热心，人心不凉，文脉不断，土碧之幸，吾辈之幸，来者之幸，犹可追矣。
我之猎奇，犹如世人之追星，然心态有别，境界迥异，世人追热，我追冷。若能将冷门文化之奇追热之一二，平生之愿足矣。
土碧之奇，藏于山野，隐于古村，陌于众生，遁于人心。虽无慧眼灵耳，然只需藉平常之心，走近土碧，便能明心见性，拥珍闻异事入怀。
恕我眼拙、耳塞、心魅，既入村中，尚能平中见奇，屈指可数：一奇曰村，二奇曰人，三奇曰舞，四奇曰官。四大奇观，源于自然，现于人文，终于精神，见证了一个古老民族从物理迁移到精神迁徙的演进历程。
一曰：村名奇妙。土碧为土家族语，土为本土，碧即男儿，全称土家族男儿村，以男儿性别为村庄冠名，存续父系氏族时代之遗风，九州之域，世当罕见。十余年前，我去恩施州参加笔会，亲临女儿城，感悟母系氏族时代之遗韵。武陵山区，北有恩施女儿城，南有土碧男儿村，一族之内，一山之中，一南一北，氏族时代之遗风遗韵，遥相呼应，奇中见奇也。
二曰：“毛人”古怪。所谓“毛人”，非谓全身长毛的人，借指身披茅草、手握粗撸棍演绎毛故事的土家族先祖，他们可谓天生的原生态艺术家，吹打弹唱无师自通，把艰辛的生活过成诗，艰苦的劳动凿成花。忙时，以樵夫之刃披荆斩棘，以耕夫之犁开荒拓土；闲时，以歌舞之戏以娱人神。1956年，中央调查团来湘西，辨别土家族身份，第一站就在土碧村，见识了“毛人”和毛故事，坐实了土家族为单一民族的证据。几千年来，其生命质地因艰苦岁月击打，锻造出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湖湘精神基因，影响至今。由此追思，于土家族原著民而言，物质的贫乏，从不妨碍精神的充盈，极其雄强阳刚的生命力、创造力，成为民族自立自强的内驱力。
三曰：舞蹈“化石”。村史馆门前，调年坪右边，立有一方小碑，勒石铭刻：土家族毛故事发祥地，鲜艳夺目。没有之一，是人力刻意强求，还是历史必然选择？土碧村的毛故事又名毛谷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原本被历史的重重迷雾遮盖，几度濒危，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重登大庭广众之台，加之中央电视台广为传播，恢复其本来面目，重见天日，广为人知。主角“老毛谷斯”领头，群演“小毛谷斯”跟随，身裹稻草，头扎五根草辫，手握粗鲁棍，表演形式将歌舞剧融为一体，艺术语言为土话、土歌、土舞，内容多为农耕渔猎场景，每年正月在调年坪举行，场面诙谐滑稽，狂放不羁，这不是视死如归的族群挽歌，而是向阳而生的集体狂欢。从此，土碧村毛故事进入大众视野，猎奇者纷至沓来，专家田野考察者不绝于路，拜师学艺者不绝于村，广为流布，重登大雅之堂。历史记忆，民族荣光，文化自信，融入坚固的“化石”，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全赖群策群力，土碧村从此不朽！
四曰：能官积德。土碧出能官，声名显赫者，非胡兴仁莫属，居官至浙江巡抚，政声卓著。咸丰年间，兴仁司职四川布政使，安抚灾民之乱，保一方平安。上谕赏赐，兴仁不求财色，反奏请捐奉助学，每试为乡捐举人学额一名，帝欣然准奏，共捐学额八名，后世学子受益颇多。自古能官多专，多专致贪，然兴仁例外，存善念，举善旗，践善行，千里为官只为民，功莫大焉。为彰其德，县志秉笔立传，名垂青史。如是观之，能否出能官，出廉吏，非为出身、地域所限，实则家风家教、理想信念所致。噫！小家亦可出大才，小村也能出大官。
诸君以为然否？窃以为，奇之为奇，当以未见之见、未识之识为妙，若以是否获审美之愉悦，来判别，土碧之奇，发乎心，止乎情，观乎德，则通大道矣。
嗟乎！若男儿魂不散，毛故事不绝，顺天应时，则大道不闭，大德不孤，大功不言！
作者简介
宋世兵，湘西保靖人，散文家。著有散文集《白河左岸》《白河彼岸》，主编散文集《首八峒：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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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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