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记|往事未必如风

2026-06-10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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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向绪俊

人们常说往事如风,其实不然,许多往事,是连着骨头的筋。关于知青岁月,我此前已写过不少,虽不尽如人意,但也记下些许片段。倒是这些年,工作后的人和事,反倒常在脑海里翻腾。容我慢慢絮叨。

“茅草屋”到“体育局长”的弹跳少年

先说第一个朋友吧,金忠华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的。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当时的个子好像差不多高。他特别爱运动,篮球打得不错。后来我们又下放在一个知青点,被安排同住一间茅草屋。

知青的生活不想细说,但有件事我记忆深刻。当时有个女孩子很喜欢他,没事就给他洗衣服。女孩子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就对我说,如果金忠华的衣服需要洗,就把她拿过去。我当然高兴,因为我也可以顺便把衣服请她一起洗。

大约几个月后,我又和他一起被抽调到县知青办公室搞几个月的知青安置调查。搞完这件事后,他说身体有问题就回家休养,这一休就是半年。等再回到知青点,好家伙,他竟然长到1.73米。这对他后来的篮球生涯也有极大的帮助。

我每次从知青点回家,很少在家里睡觉,很多时候都是在他家里,和他挤一张床睡。他家有一只猫,这只猫很可爱,我们睡觉的时候,这只猫就会趴在我的肩头,所以我们把这只猫叫老六(金忠华家里有五兄弟姊妹)。

没有想到的是——我被安排到湖南拖拉机厂工作。他大学毕业后竟然也分到这里。他篮球打得好,在学校排球打得更好,因为他学的是体育专业。当年,企业非常重视文体工作,厂里有男女篮球队和排球队。虽然在球队,他的个子没有任何优势,但他的弹跳极为出色,所以他毫无悬念地成为篮球队的主力前锋和排球队的主攻手。

他分配进厂时,我也已经调进厂工会,整天和一帮球队的人混在一起。球队每天早上都要训练,我则负责他们的考勤。参加训练的人,都会得到一张晚餐票,一张晚餐票的价值是2角5分钱。别小看这点钱,当年,这可是能在食堂买到一份辣椒炒肉的。如果节约点,能顶一天的伙食。

工厂每年都举办运动会。篮球和排球是必选的项目。每到子弟学校的比赛,球场边就会站满学校的学生。金忠华性格很好,学校的学生都很喜欢他,只要金忠华投进一个球,喝彩声和欢呼声就会震耳欲聋。

那时,我们都年轻,我在工会工作,他在子弟学校当体育老师,都没有什么杂事。业余时间,我就和他一起在乡下的稻田里挖泥鳅。我们企业远离市区,旁边都是稻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工厂附近的稻田,差不多都被我和金忠华翻个遍,泥鳅根本吃不完。有一次金忠华的妈妈来厂里看他,我就做一个清炖泥鳅,他母亲吃后说,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这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说说他恋爱的故事。因为球打得好,工厂女篮的一个女孩子喜欢上他。他的性格比较内向,当时工厂的女工都住在一栋楼里,每次要去和这个女孩子见面,他总是把我往前推,让我陪他一起去。我如果不去,他就两腿发软不敢去。所以后来我开玩笑说,他恋爱至少有我一半的功劳。

后来他结婚生孩子,连孩子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说一下金忠华的懒,这个可能会得罪他,不过应该没事的。有一次我要出差,有条裤子需要洗,就交给他,说帮我洗一下。结果等我出差回来,要换裤子,找他去拿,他茫然道:“什么裤子?我不知道啊。”我说我走的时候交给你的,你找找。结果在他的床下的角落里找到,根本没有洗。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调回澧县,慢慢地晋升为体育局长。有空的时候,我会带一帮人去澧县蹭吃蹭喝。

把我双脚捂在心口的兄弟

刘宗林是我参加工作后认识的朋友。我那时在工会,他在劳资科,也就是人事部门。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能歌善舞,但这个优点很少显露出来,唱歌倒是一直喜欢。

那时,我们住在一栋楼的隔壁。他女朋友有不少的弟弟,也偶尔来玩,小孩很调皮。刘宗林会管他们的学习,孩子的天性是不喜欢读书,很烦但又没有办法,于是拿出粉笔,在墙上写满“打倒刘宗林”。我们看到后觉得很有意思。

79年闹地震,我们就从土坯房搬到厂里老招待所的砖瓦房,我就和刘宗林住一个房间。有一次冬天,我忘记打热水烫脚,晚上脚冷得睡不着。刘宗林就和我睡下,然后把我的双脚紧紧地捂在胸口,让我踏踏实实地睡熟。

还是79年,我和他被借到供应科,负责在全国各地催货。我们企业当时处于大发展时期,供货商在全国各地都有,而这些供货商往往供货不及时,严重地影响企业的生产。于是供应科就派出很多个催货小组去各地催货,我和刘宗林主要负责广州、武汉等地的厂家催货工作。

在广州,我们通过关系住进广州军区后勤部直供部招待所。在招待所有一个战士是湖南老乡,周末,我会借着他的军装穿着,到处拍照片,相机是刘宗林找他的同学借的,现在想想都觉得特别有意思。

后来,刘宗林结婚,但我们两家的来往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每年的春节,总是要请我们一起到他家吃饭。有一年,可能是客人太多,那时他已升任企业的党委副书记,我女儿问我,为什么刘叔叔还不请我去吃饭。我把这个话告诉刘宗林,他哈哈大笑,忘记谁,也不会忘记旻子啊。

在企业的时候,我是一个眼高于顶的人,对那些所谓的领导,不客气的话,也是要怼上几句的,没有被我批评的领导很少。我甚至在校友聚会上,对着党委书记,狠狠地说他一通,弄得他下不来台。但用大家的话说,我们从来没有听到向绪俊说过刘宗林怎么样的。他妻子说,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可能说刘宗林呢。

最搞笑的是,有人对刘宗林说,我从来没有听向绪俊喊过你刘书记,他总是直呼其名。刘宗林自己都觉得好笑,弄得那人无比尴尬。

那时,企业的员工喜欢打麻将,我们隔三岔五地就要在他家里玩到深更半夜。他母亲也喜欢看,但从不多说一句话。现在老人90多岁,依然记忆力惊人的好。

2004年,我从企业内退。这一年,我母亲过世,我老家在慈利的大山深处,交通不是很方便,我需要回家奔丧。刘宗林二话不说,就派车送我回家。要知道,那时企业的普通员工都不能享受公车待遇,但他不管这些,这就是兄弟情分。这份情谊,千金不换。

现在他已退休,但住在常德,我在长沙,但差不多每年都会去一次,一来是老朋友相聚,二来是看看他的老母亲。

“商海老板”到“书法名家”的华丽转身

说说段传新,这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年轻的时候,不仅诗写得好,一手字也是很好的。我们经常合作,我拍照片,他配诗,在全国的报纸上发表不少作品。后来,他从车间也调到企业工会,合作的机会就更多。

90年代初,因为自己的狂傲,干脆下海经商,干得很不错,发了点小财。后来又转战长沙,创立自己的公司。他妻子在经商上比他更强,于是把公司交给妻子,自己当起甩手掌柜,专心自己的书法创作。

2009年,他的一个朋友在科教新报担任老总,于是把我从津市喊来到报社做摄影记者。也正是在报社的工作,让我得以将女儿引荐至报社工作,这事还真得感谢他。

段传新后来一直醉心于书法创作,也算是有成就。和人合伙创建一个创作室,他的创作室差不多天天高朋满座。他很好客,他的创作室,也成为我们企业在长沙的老同事的一个小小的聚会之地。

由于书法小有成就,一个书法界的老前辈看他是可造之才,于是收为再开门弟子,传新在书法的造诣上就更加成熟。对于他的书法成就,我不懂,也不便评说,但他获得过湖南十大青年书法家的称号,出版书法作品集,很多人给他写过文章。我记得我也写过一篇小文,在网络上发过。2013年,我的摄影集准备出版,请他写序言。后来,书正式出版后,他拿走很多书,放在他的创作室,说是帮我宣传一下。哈哈,那些书好像都送出去了。

说他很多好话,不妨说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糗事。那时我们都在企业工作,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去他家有重要事情商量。我到他家一看,他妻子坐在床上哭哭啼啼地告诉我,传新打她。我一听就来火,对着他就是一顿吼,说不管什么事,怎么可以打老婆。于是,我对他妻子说,哭什么哭,如果他再敢打你,你就拿刀砍他,我负责。其实也就是句狠话。

还有一件事,有一年,我来长沙,去他家玩,后来他送我出来。在街边,他告诉我,说准备去学开车。我一听就说,你还是莫学,你跳舞都手脚不协调,开车肯定会天天出事故。他说那怎么办。我说,你赶快去驾校申请退钱,不然害别人也害自己。后来他真的没有学开车,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背着三脚架的“熊老大”

熊云杰,比我大一岁,在我们的圈子里,大家都喊他熊老大。他和刘宗林两口子是老乡,所以我们的来往就比较多。他人聪明实在,也聊得来。

有一年,他请我去九寨沟玩。我那时虽然在上班,但无人管我,自由自在,一听这话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和何元一起,先去重庆,玩一个多星期,然后随旅游团去九寨沟,后来又去黄龙。因为黄龙海拔比较高,他和何元一人带一个氧气袋,我仗着身体好,没有要氧气袋,还背着两台相机。到黄龙,我边走边拍,不知不觉就看不见他们。于是我一口气跑到山顶,没有看到他们,又往下跑,结果他们才走到半道。熊老大说,我这辈子,还没有伺候过人,你倒好,把三脚架让我背着。我当时很不好意思的。

在厂里的时候,云杰也是经常带着我们到处吃饭、玩。有一次他请客,让我去餐馆点好菜,我当然不客气。到经常去的餐馆,点十几个菜,结果他来一看,问我:“这点的什么菜,怎么荤菜这样少,小菜这样多,面子上挂不住。”我说放心吧,保证让大家吃好。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小菜基本上吃完,荤菜却剩大半。因为大家经常进餐馆,对荤菜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而对小菜倒是很喜欢。

那时他是企业司法办主任,在经济上有签字权。他曾对我说,以后旻子去长沙的路费我负责。听这话我很感动,虽然我没有找他报销过路费,但一句话就说明他很仗义。再后来,我到了长沙,但每次回去,他必须请我们一家人吃饭。如果时间上安排不过来,起码也是一起找个茶馆坐坐,喊一些昔日的老朋友,叙旧闲聊。

新婚夜,我是他们婚房的“电灯泡”

说点刘一平吧,这可是个既能折腾又会来事的主。年轻的时候在企业做播音员,歌唱得很好,是企业宣传队的男声独唱歌手。我当时主管文艺,所以关系不错。他也有点小才华,记得在企业的时候,还在常德市的一家知名杂志发表过散文。那时我已经调到企业的宣传科。

有天晚上,我去办公室加班,发现办公室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刘一平告诉我,他女朋友昨晚在办公室看到一个40多岁的人,以为是他们科长。我那时才20多岁,她竟以为我40多岁,打击够大的。

1985年,我到湖南电视台学习。这年的五一前夕,他给我打电话,说是要结婚,务必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他就不结婚。这话把我吓得不轻,我可不敢耽误他的人生大事,只好结束在电视台的学习,匆匆回来。

他结婚的那天,暴雨如注。晚上,我没法回家,只能住在他的新房里。搞笑的是,婚房只有一间房,结果,他们新婚夫妇睡在婚床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同年年底,我也要结婚了。我当时住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没有分到房子,就把办公室当婚房。喜宴就在俱乐部的地下室里,朋友们都来帮忙。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我在乐队的徒弟周大平开始打赌,他吃一大块红烧肉,我徒弟喝一杯酒,结果可想而知。

后来,他也厌倦了企业的安稳,自己开了一家照片洗印店,生意还不错。我每次去常德出差,总要聚聚。再后来他也到长沙发展,开始住得很近,还偶尔聚聚,现在住得远,见一面都难。

给了我一万块钱买相机的徒弟

我的徒弟肖功轩,对我是非常好的。我那时在政治处,负责广播电视工作,他从车间调来后就跟着我学电视摄像。他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每天都把办公室和机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去车间采访,都是他扛着摄像机。

后来他调去广东,再后来,他在海南办工厂,邀请我和金忠华去玩。他是企业子弟学校的学生,金忠华是他们的老师。在海口,他艰辛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兜里只剩十块钱,几乎绝望,恨不得跳海。

几年后,他的企业越做越大,想出一本企业宣传画册。我那时已经内退,他就请我去给他做画册,拍摄和策划一起搞。我在海口旅居了半年,把他参与的项目都拍了视频和图片。在这期间,他有什么事,都和我商量。我就经常劝他,注意身体,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2011年底,我从海口回长沙照顾女儿。走的时候,功轩给我1万元钱,说是将来买相机用。后来,用在他那里拿的工资加上他给的1万元钱,托我侄儿在美国买一台佳能5D2相机,用了10多年。

2015年,湖南省摄影家协会组织一帮摄影家去海南三亚参加一场全国摄影活动。他听说我到三亚,诚邀我去海口玩玩,盛情难却。

晚餐,搞得很丰盛。第二天,把我送到高铁站,临别时非要塞给我2000元钱。一晃十年,记忆历历在目。

那个永远喊我“老师”的湘西伢子

我的学生凤翔(笔名)。这个学生是我在报社时认识的,2009年,段传新介绍我到报社做摄影记者,那时报社基本上都是年轻人,但我和他们相处得都不错,凤翔也是到报社不久,是社长亲自从大学挑来的,据说在大学期间就出版了一本书,看来文字功力不错,他是湘西人,我也是大湘西的,所以性格合得来。

那时报社的新闻部主任对他人的文章要求极高,言必称写作功底,然而他自己究竟写得如何,我在报社时倒是一次也没见识过。

我去溆浦采访写了一篇通讯,他编审的时候说,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啰唆了。这样的评价让我颇感意外,我写这篇通讯时,字斟句酌,恨不得把一个字掰成两半用。他从来没有搞过摄影,有空就和我吹什么摄影怎么样

这个主任经常批评年轻人,凤翔是被数落得最多的,说他写的文章逻辑不通、词不达意。

我免不了要替年轻人说话,还专门到他家里去。

谁知道我进门后,他的第一句话,“你是来帮凤翔说话的吧。”

“你是编辑部主任,编辑的主要责任就是帮助年轻人写好文章,你动不动就苛责别人,这很不好。”我说。

也可能是因此结下了梁子,他就不停地在背后向社长进言。

那时在报社,我和凤翔跑新闻,合作是最多的,经常忙到半夜还在小餐馆吃面条。

凤翔勤奋,待人接物真诚,做事有章法,在年轻人里是很难得的。

空闲时,我们还隔三岔五地和报社的另一个年轻人小潘一起,自己做饭吃。他们两个人做饭都不错,而我,纯粹是个“甩手掌柜”,只管动筷子,从不沾阳春水。

凤翔在预备期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我打心底认同他,毫无保留地支持他按期转正为党员。为此,他一直铭记于心。后来我离开了那家报社,可和凤翔的联系,就像没断过的线。2013年我出摄影集时,他还特意撰文推介。

2011年后,我从海口回到长沙,但凡聚餐,凤翔总忘不了喊上我这个“不是老师的老师”。如今,他已是湖南日报骨干记者,可无论私下聊天还是平日相处,依旧是“老师长、老师短”地叫着,从未改口。

絮叨至此,别无他意,只为留个念想。

责编:杨元崇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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