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秀莠
我是一个“很听话”的人,极易被别人的一句话所触动、所感动、所改变,只要这句话是真挚的、善意的、正确的。所以,我特别记得高中老师龙文玉老师对我的三次叮嘱。

龙文玉(武吉蓉供图)
(一)在老教学楼办公室,他对我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湘西州民族中学高68班读书时,龙文玉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是语文课代表,每天都要收齐全班同学的语文作业本、作文本,然后整齐地抱握在胸,屁颠颠地送到州民中那栋古色古香的老教学楼,亲手交给龙老师,好让他批改。
每次一送给他,他就马上翻开一本细看起来,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学生们到底是怎样完成他交给的“任务”似的。
他说:“学生的每一次完成作业情况,就是对知识的理解和应用情况的一次考试,也是对我当老师的教学方法得不得当、效果好不好的一次检阅。”他那特别认真、细致、负责的样子,多年以后还印在我脑海。
“不管什么时候走上讲台,我都得对得起下面那么多双眼睛啊!”许多年后,我在中南民族大学网站上看到一篇题为《湘苗传文脉 璞玉常雕琢——记中南民族大学中文系59级龙文玉》的报道中这样引述龙老师的话。作为学生,我彻底理解了龙老师当年的良苦用心。
更有龙老师在担任湘西州民中校长、州教委主任期间,主持探索创立的备受国内外教育界关注的湘西民族教育模式令人钦佩。其《“低分进,高分出”的路是可以走通的》一文,还促成国家在少数民族偏远地区实行降分录取的政策,惠及众多少数民族高考学子。
我在大学毕业后也成为一名高中老师。当时教两个高三班、三个高二班以及二个初中班的历史课,每天需要批改的作业本真可以用“堆积如山”一词形容。听说个别老师遇到忙不过来的时候,往往粗略一看,即大大地画上一个勾或者打个半勾,或写上一个“阅”字,或大概打个分数。而我坚持对学生的“作品”细看慢读,最后必写上几句中肯评语……

龙文玉荣获的奖牌(武吉蓉供图)
时过多年,还有曾经的学生与我聊起我当年在他的作业本上写的评语,尤其提到“三限”训练法对他的影响。他说,步入社会后才发现,人生就像学生时代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必须把每一次作业当作每一次考试,一点马虎不得。因为人生处处是考试,并非随时有机会。职场如战场,谁会给你足够宽裕的时间去考虑,谁会给你想要的理想环境,谁又会给你人生“彩排”的机会啊!平时当成战时,战时才有平常。
所幸,龙老师当年对我的教育,也深刻影响了我的学生。

龙文玉指导儿媳石群勇搞民族研究(武吉蓉供图)
(二)在乡村田埂上,他对我说……
1998年夏季的一天,当时已经调到扶贫开发办工作的我,在去一所乡村小学了解扶贫建校情况时,出乎意料地偶遇时任湘西州政府副州长的龙老师。
“龙老师!”我欣喜地喊道。“您是?哦,语文课代表!”他先是迟疑了一会儿,随即马上认出了我。
在村里的田埂上,他详细问起了我现在哪里工作、是什么级别干部等情况。我有点遗憾地说,现在应该说是“弃教从政”吧,只可惜当老师太久了,现在从政有点晚了,估计难有较大的发展空间了。
因为时间宽裕,加上我曾给他当语文课代表的特殊“情谊”,他与我进行了一次长聊。“不要认为当老师是浪费了一段时间”,他说,“大凡当过老师的人都能说会道,都具有爱心,有的还都有些专业知识、文体爱好,这也是人生财富。特别是你现在从事扶贫工作,没有爱心怎么做得好?人一辈子都需要爱心的。至于能说会道、善于表达的特长,到处都有用场。比如,招商引资啊、以文辅政啊,等等。”
我也是真的想不到,5年过后,我就去了组织部、商务局工作,需要用上更多的语言文字表达能力,而当老师时的资源沉淀帮助了我许多。
一位老师的家常话,好像冥冥之中指引着我的人生轨迹。难怪,中国古代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

龙文玉与沈从文(武吉蓉供图)
(三)在银杏小道上,他对我说……
退休后,龙老师有段时间经常住在湘西州人民医院宿舍楼(师母曾在州医院工作)。有一次,我在州医院漂亮的银杏小道上刚好遇到龙老师。他身体看起来非常好,精神矍铄。 “干事会使人年轻,干有意义的会使人更加年轻。”他对我这样解释说。
这是在分享他的亲身体会呢。为了沈从文先生1982年写信鼓励他办一个苗族博物馆进而打造“民族文化交流的窗口”“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作贡献”这一嘱托,龙老师历时20 年之久,足迹踏遍湘西古村老寨,或自掏腰包,或借钱筹资计200万元,收集了数以万计的遗落山村的老古董,终于在2002年于凤凰县山江镇苗王府旧址建成了著名的“中国凤凰(山江)苗族博物馆”。

龙文玉创办的山江苗族博物馆(武吉蓉供图)
我记得2012年3月去看过一次。这座博物馆占地3000 平方米,馆藏14000多件苗族服饰、银饰等老物件,后来获批国家三级博物馆,还成为凤凰旅游的一个热门景点。因从教从政从文多方面贡献突出,龙老师曾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优秀教育工作者、特等劳动模范,荣获“五一”劳动奖章,事迹载入《中国劳模大典》《东方之子》《创业者》《中国文艺家传集》等书刊,受到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专访报道。2005年10月,他被国务院评为“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苗族博物馆也被评为全国优秀文化设施单位(湖南省唯一获评单位)。
走在微风习习的杏林小道上,龙老师十分认真地叮嘱我:“人生一场,短短几十年。有的人迷醉于荣华富贵,有的人悲叹怀才不遇。其实最根本的,是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不要言晚,不要言老。”
当时,趁此机会,我也悄悄告诉龙老师说,2008年以来我就在编著一本叫做《撩开神秘湘西面纱》的文化专著,旨在以开放的视角,观照和普及非物质文化遗产,挖掘与传承“神秘湘西”历史文化,增强文化自信,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点事情。可是,因为研究课题太冷门、太寂寞,导致几次都想放弃了。
“坚持!坚持!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无比坚定而又满怀期待地说。
这时,刚好一群鸟儿飞过,那情景十分壮美。

龙文玉夫妇(武吉蓉供图)
附录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三时三十八分,吾会原会长、终身顾问、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原副州长、中国凤凰山江苗族博物馆馆长龙公文玉老先生,安详辞世,享年八十有七。噩耗骤至,如晴天霹雳,震彻苗岭千山;悲声四起,似寒雨摧枝,令我辈痛断肝肠。璀星陨落,五岳摧倾;苗疆失柱,文脉无旌,举省苗学同仁莫不哀恸垂泪。
先生生于凤凰苗寨,长沐苗山风月,少年便倾心乡野文脉,遍历村村寨寨搜集民间故事、古歌传说、遗存物件等。一九六三年自中南民族大学学成归乡,从教治教,深耕民族教育数十载。历任校长、州教委主官、自治州副州长。为官清正仁厚,心系各族百姓,深耕民族教育革新,以教育扶苗乡、育英才,获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受国家表彰,毕生践行平等团结之大道。
先生更是苗族文化擎天一帜,我辈治学立身之良师。昔年与沈从文先生一见投契,承沈老嘱托,立下建馆存史宏愿。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始,跋湘鄂黔渝边区苗疆,踏遍深山僻寨,倾半生积蓄,走村入户搜罗银饰、苗绣、古服、古器等万余件,不畏路遥、不计资财,珍宝虽有人重金求购,先生分毫不肯割舍,一心只为留住苗家千年根脉。二十载栉风沐雨,二〇〇二年,中国凤凰山江苗族博物馆落成,苗王府旧舍焕彩,九馆陈列尽展苗家千年生息图景,不负沈老“苗族简史、社会缩影”之殷殷期许。
治学一途,先生开南蛮学派新声,深耕苗楚文化源流,著论文三十余篇,整理苗家神话百五十余篇、长篇古歌五部,《苗语与楚语》《屈原族别初探》振聋发聩,打通苗楚文脉关联,填补学界空白。执掌湖南省苗学学会多年,提携后辈、广聚学人,搭建苗学研究平台;卸任会长后仍受聘顾问,凡学界研讨、田野调研、苗文化传承诸事,无不倾囊相授,诲人不倦。于晚辈,先生温厚谦和,解惑释疑,如明灯引路;于民族文化,先生矢志坚守,守正拓新,如巨柱擎天。
先生一生,居庙堂则勤政爱民,处乡野则守脉传薪。为官,心怀武陵山各族群众;治学,深耕苗学未有停歇;守藏,倾尽家资护千年文物。山江苗寨的银铃犹在耳畔,博物馆古绣仍存先生手泽,苗学研讨会上谆谆教诲历历在目。
而今灯塔熄隐,大旗垂落,湘西苗族文化痛失领路人,全体苗学同仁失却引路良师。苗岭千峰呜咽,沱江流水含悲,万千苗家儿女同寄哀思。
云山苍苍,沱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虽鹤驾西归,然先生护佑民族文脉、深耕苗学、育才兴乡之功德,永载湖湘民族史册;其坚守初心、淡泊名利、笃行致远之精神,长存我辈心间。我辈后辈必承先生遗志,接续守护苗族非遗文脉,深耕苗学研究,赓续民族薪火,不负先生半生耕耘与嘱托。
敬送龙公文玉老先生一路西行,仙乡安妥,千古流芳!
湖南省苗学学会
2026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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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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