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颍川堂外的弯月

2026-07-11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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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根

说起老家往事,如拉阿婆纺车上的棉丝,愈扯愈长,品往事的韵味,像喝百年甘醇,越品越提神带劲。

我十四岁时,便离开了老家,但对养育过我的村落,仍时时在梦境中,她老爱牵扯我的衷肠。

随着岁月悠长,脑海中老家印象,也渐渐模糊,只记得整个村子顺着一个山冲住着,村中是狭狭的弄堂,凹凸不平,不规则地铺着石块,要是雨天,路上泥泞,想鞋不沾泥,脚踩石块,就如同跳着“迪斯科”一样走路。

屋子里满是泥地,屋子各房之间没有真正彻底隔断,睡在屋里就可以闻到锅灶上的饭菜香,还可以听见猪圈里的猪拱食的声响。

村后山是一片杂木林,临近中午时分,偶尔传出公鸡打鸣声,紧接着便有公鸡追逐母鸡,母鸡态度坚决奔逃并伴随几声犬吠,“鸡叫半日过,犬吠叫花婆”,村中人往往用这一现象来总结。

山里还有两种“小精灵”最讨厌,一是蚊子,天一黑,乱飞乱叫,不管你贫穷富贵,是瘦是肥,都要吸你血,良心坏死了。二是饭蝇,身体细小,身上麻麻点点,但人一吃饭,它们就嗡嗡地叫着飞来了,和你抢食,对这种最易传播细菌的现象,村里人却见怪不怪,疏于防备,反而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村边是窄窄的田埂,以前村里没有小车,也没有路灯,青瓦红砖的屋子,到晚上就变得漆黑一团,那年月,点盏煤油灯都是奢望,因此,大家都盼着深山的夜晚能有月亮,哪怕一轮弯月照着都行。

村里原本有几棵柚子树和柿子树,后因种种原因砍掉了。听说砍树时,双方还动了手,伤了人。

到了六月的夜晚,村里热得如蒸笼里差不多,人们都爱去寨头树下乘凉,扯闲谈。不求十五月亮太圆,有光就行,先用凉水将地上泼湿,放上竹床,再用清凉的井水将竹床抹几遍,不过,一般只睡到半夜,就各自回屋了。但也有睡过半夜的,他们并不是胆大,只是在竹床边放上朱砂和贴上辰州符罢了,以防蟾蜍、长虫(蛇)。这就是脑海里对老家的记忆片段,它便是我们常做儿时梦的地方。

随着记忆的闸门徐徐打开,更多的情景便浮现出来:

那个养我的村寨叫眉毛冲,原名:株木冲,一条长似眉毛的山冲里拥挤地居着100多户人家,清一色的“陈姓”,据族谱上说是从遥远的江西吉安府吉水过来的,是元末明初的事,仔细追忆起来有六百多年历史了,现已与当地人不断联姻,繁衍了一代代憨厚的山民,明显地具有了湘西汉子的个性,“直”时肯脱裤,但“犟”时眼喷血;懒时赛过死蛇;勤时能把山包翻得像陀螺转;说起话来,往往三斧头、两锉子,不像别的地方,言语上有油有盐,能哄得雀儿下树。

那高低错落的吊脚楼按层次紧紧地挨在一起,像长在山中的一团“菌子”,是血源纽带让他们抱团在一起,中间的一栋“窨”字屋,那便是祖屋,是寨中的始祖住过的,原老屋大门上刻有松鹤柏鹿四样图案,有松柏长寿、鹿鹤同春之意,然沧桑岁月,已将它搅得斑斑剥剥,早已分辨不出,但大门顶上“颍川世第”几个字,仍很清晰,都说每年过新年时,大家都要用朱砂笔在上面填写一次,那便是说寨子上的子孙都是颍川堂上的后代,要不忘自己源流和祖恩,明白我从何来?为人处世,要遵循颍川堂的列祖列宗教诲,挑起责任。虽说祖屋不是红漆铁门配铜乳,雕梁画栋,但能以“天井”和“亮瓦”采光,也说明是讲究人家。孩提时,不知颍川二字是什么意思?抬头仰望,还以为是一道避邪的“辰州符”呢,每从下面走过,心里都有种怕怕的感觉。

后来,慢慢才知道,它是地名,在今河南省禹州市,为我陈氏古老的堂号所在地,老堂长当然是东汉太丘长陈寔,曾出过“梁上君子”的典故。虽然老屋里早已没有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可在小孩子的心里,那里面依然威严且阴森恐怖。

村子西边,有一栋十平方米的全部用石头砌成的岩屋,全寨人都叫它“岩阁”,每年小暑后的蛇日结束,全寨人都要过“开忌”节,俗称“过六月半”,男女老少都要提个竹篮带上供品到岩屋旁去朝拜。朝谁?寨里却很少有人能说清楚,有说祭拜“黑龙菩萨”的,也有更多说“感恩杨家”的:讲的是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率精兵追杀陈友凉的残部,从江西一直追至湘西泸溪,祖上无奈,只好投奔杨家,在杨家的庇护下,才躲过一劫。岩屋的后面原是一片旱地,每年春来时,村里人都会在这里种上几垄魔芋,那魔芋味道不咋的,就是耐旱易丰收,苦日子里填饱肚子。芋头能分蘖,中间那坨大的,我们常形象称它“芋妈妈”,四周围绕的小坨坨,我们则称他们是芋头仔仔。“你们看呀,芋头就像一家人,芋头妈妈、芋头仔仔紧紧地抱团在一起”村中的婆婆堂客们常借以启发教育寨中的孩子们要团结,莫讲个人“豪劲”。

离村子西二里路的地方,有一块长坪,那里是村中老人的归宿地,是个有点亲切且又另类的地方。在那里,到底有多少座坟,数也数不清,重重叠叠。埋在最前面的那座墓,是我族迁来眉毛冲居住的第一代祖公的墓,按上下十八代算,我应尊称他为“烈祖”,墓前立有一块石碑,虽当地红沙岩风化严重,但石碑中间那路大字依稀能辨:皇恩登仕郎陈公开晴之墓。这皇恩登仕郎应是清嘉庆帝时降恩敕封的文散官名,正九品,月俸约三石五斗米。看来,血源先祖在大清国时头上还有个“黄豆壳壳”。每到大年正月初一,每家屋里的子孙都要到坟山去拜祖,祭品是一小杯酒、一块刀头肉和一碗芹菜炒豆腐,芹菜炒豆腐有人说寓意“清白”人家,也有人说是芹菜在我们的乡音里谐音“进财”的意思,搞得老坟堂好一番热闹。

在村子靠北边原有一片竹林,四周有陈刺围着,就是枳树做的篱笆,那已是村子的尽头,夏日,微风吹来时,竹子和竹叶一阵附和,景色美丽极了。后来不知何故,楠竹一根一根地消失了,好可惜的。

儿时,记得入“冬”了,老家的人最喜欢腌酸菜,家家户户都有几口用过的坛子、罐子,或者是几口小缸,女人们忙完了春夏秋后,反过来就不会让那些坛坛罐罐们闲在角落里偷懒,巧妇们都有一手风味转换的好手艺。她们走完了选菜、洗菜、晒菜、切菜、腌制等几道流程后,接着便像密封试卷一样密封已腌制的酸菜坛口, 接下来就是耐心地等待。坛子里不见了日月,里面的东西也遗忘了时光,可等开坛拿出来时,那腌制出来的酸豆夹、酸萝卜丝、酸辣粉、酸肉、酸鱼等等,味道却格外鲜美,只让人流口水,山里人常说“三天不吃酸,走路打捞蹿”。你可千万别小看那些腌制出来的酸菜,一小点就能把一大碗白米饭糊弄到胃里去,比酱油泡饭强远了。酸菜是巧妇们的“作品”,以前年代,虽没有抖音,但好的作品能马上在村中疯传,赢得点赞和羡慕。谁知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不知怎么的,“吃酸菜”竟成了男人们在外头“偷腥”的代名词,意即吃惯了家里的大肉大鱼,吃点酸菜解解胃,那时,男人们生怕被问及“你喜欢吃酸菜吗?”谁又敢正面回答呢,因为“吃酸菜”后会使原本平静的“港湾”立刻变得“波涛汹涌”。吃酸菜的人越来越少,腌酸菜的人自然便没了兴致。

家乡最美的景还是冬日里下雪。有雪的日子,人们又恢复了那份期待和激情。因为下雪,能给人最漂亮的世界,并能让日子慢慢而且漫漫。因在山里人的理念里,反觉得生活节奏太快,吃“抢食”没得意思,他们过惯了慢悠悠的生活,说那才叫享受。那松树上落了雪,青白掩映,好有诗意。人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少了平日那份轻快,但那是想要的节拍,大地白茫茫,四周硬邦邦,寒风吹到脸上像刀割,尽管脸和手冻得通红,然心却是暖暖的。但也不是所有的动物都喜欢下雪,如老家祖屋屋檐上的那几只麻雀,就龟缩地在那里等待,下雪天,它们觅食的机会微乎其微,如果雪不停,等待它们的就只有饿死;野兔遇到大雪,会因生性谨慎,而造成觅食困难;在白花花的世界里,野鸡就会因积雪反光更易炫目。后来这些年,不知什么原因,很少见雪了,就是偶尔落了,也是夜半偷偷的,枝头上接不住,没有了从前的乐趣。

老家还有一多,那就是山神庙多,如村东头的南宇庙,村西头的龙凤庙等等,每座庙对我们那山里伢儿来说,它也是一本书,一所学校及有形的讲堂,它把一种民族精神注入了我们成长的血管里。

最能证明寨子有诗意的,是寨东头那棵核桃树,本来我们村子是没有该树种的,听前人讲是咱们村曾有一位帅小伙到贵州做瓦,讨回了一位苗族姑娘,那苗族姑娘顺手带来了一株核桃苗,栽在了寨东头。此后,那棵核桃树随嫁而来,寨长树也长,寨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枝头上的月亮转了一圈又一圈,而那棵核桃树依然健壮,一直没有老去,如今已长成了五个“丫丫”和许多细小枝枝,像极了苗家姑娘身上挂满的银饰,树干要两个人合起来才围得拢来。在和煦的阳光下,那棵核桃树静静地矗立在寨东头的一角,它的树干粗壮而坚韧,表面布满了沧桑的皱纹,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寨中岁月的故事,深绿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层层叠叠,如同一把巨大的绿色伞盖,为寨中的孩子们送去一片凉爽。每年九月,到了收获的季节,那棵核桃树仍然有强大的“生育能力”,能结出圆形的果实,其果实为坚果,虽表面有一层绿色的果皮,然内部包裹着坚硬的核桃壳,呈现出棕色的光泽。壳内有可食用的种仁,果肉肥厚,味道鲜美。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和湘西地区千万棵寨头树一样,庇佑着自己的孩子们健康成长。树虽不说话,但她一直在罩着我们后人,飘着温暖的异香,它既是苗汉团结的象征,也是顽强生命力的展示,更是祖公祖婆的化身,因此,平日里不管从树上掉下多少枯枝败叶,没有一户人家敢捡便宜,带回家去生火煮饭,否则,村中败落了,众人都要骂他家“朝天娘”。就连村中的女孩子出嫁了,也常是天蒙蒙亮就提着马灯到这棵树下“跪香”。

不过,这些都是儿时记忆中的琐事了,后来,乡村振兴,村子的面貌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实现了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等目标,离老家越久,愈闻不到它现今的味道,但忆起它的古怪事情来,心里又免不了几多心酸。

终于,有一天,老家的人突然进城来找我,说要在寨子东头的山包上修一条宽敞的水泥路,与外面的世界联通起来,不然,村里有什么土特产输出,或要到外面去办事什么的不方便,我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席间,偶尔提起老家的往事,他们直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日月轮回,往事如烟,许多以前的人、事、景不再。

现在,年老的我依然会想起一轮弯月下,一个又一个与老家有关的故事,还有故事里的人。

责编:杨元崇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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